崇祯听完这些话，没有立刻表态。他从李待问手里拿回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搁在御案上。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崇祯坐在御案后头，他看着李待问。
“李卿。”他开口了。
“臣在。”
“你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事，朕心里有数。”
李待问微微欠身：“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崇祯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谦逊的话说下去。
“朕跟你说实话。”
崇祯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宜声张的事：“毕自严走了之后，靖海司那边，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去接，靖海司每月二十多万两白银，也慢慢越来越少，现在每月是有十八万。”
崇祯看着李待问，郑重的说：“南边递上来的密报说，郑家的船队最近半年跟一些江南人士走得近，有些买卖，靖海司根本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五五分账迟早要变成四六分、三七分，到最后，靖海司就是郑家的，不是朝廷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待问脸上。
“朕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南方，把靖海司抓起来。”
李待问的呼吸微微一滞。
“朕想过很多人，兵部的，户部的，都察院的，想了一圈，论资历，能压得住底下那些人的，没有几个懂海务；论本事，懂海务的，资历又不够。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李待问坐在绣墩上，一时没有说话。
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应天巡抚到户部侍郎，一路走过来，靠的不是别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可靖海司这个摊子，每天都要跟郑芝龙那样的海上巨寇打交道，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般的差事。
李待问开口，声音沉稳，不急不缓：“陛下既然点了臣的名，臣没有推辞的道理。臣只求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
“靖海司的事，臣到了南边，该硬的硬，该软的软。有些事，可能得罪人；有些人，可能不乐意。臣不怕得罪人，只怕得罪了人之后，背后没人撑着。”
崇祯听完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放心去。朕给你兜着。”
李待问站起身来，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臣，定不负陛下。”
崇祯看着他跪在那里。五十七岁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腰板倒还硬朗。这个岁数，搁在别人身上，早该想着告老还乡、含饴弄孙了。可他还在朝堂上站着，还在户部那些烂账里头熬着。
“起来吧。”
李待问站起身来，重新坐回绣墩上。
崇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到了南边，先去看看各处的情况。江南、两广这两处是现成的，你先把这两处的账目理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窟窿。然后再说增设的事。福建、浙江、登莱，这三处你先琢磨琢磨，哪一处最急，哪一处最容易下手。想好了，给朕上折子。”
“臣明白。”
崇祯的声音压低了些：“郑家那边，你到了南边，找个机会去见见郑芝龙，看看郑芝龙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实在不可用……便先告诉我，从长计议。”
李待问心头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崇祯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御案上那本蓝皮册子，翻了翻，递给李待问。
“这个你带上，到了南边用得着。”
李待问双手接过，贴身收好。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回，比刚才近了些。王承恩悄悄往殿内看了一眼，见崇祯的神色松缓下来，便没有出声。
崇祯摆了摆手：“去吧，回去收拾收拾，早些动身。程国祥那边，朕会跟他说。户部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李待问站起身来，行了礼，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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