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风暴平息后的清晨，仁心医院门口的长枪短炮总算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人潮，差点把医院大门给挤爆。
整个医院上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秦悦和郑乾看着那些从全省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脸上那自豪的表情，就跟自己立了功一样，看向许阳的眼神，简直是在仰望走下神坛的活神仙。
“院长，您看这阵仗，咱们医院怕是要提前扩建了！”郑乾兴奋得直搓手。
许阳对此却很平静。
他穿过人群的喧嚣，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大褂。空气里熟悉的药香，让他躁动的心彻底安宁下来。对他而言，网络上那些胜利的喧嚣，远不如这间小小的诊室来得实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许阳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苏云曦带关切的声音。
她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波，只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许阳靠在椅背上，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
“那就好。”苏云曦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简家行事一向阴狠，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手段只会更出格，你务必小心。”
简短的通话，没有一句恭喜，也没有半句赞美，但是却犹如清泉，流过许阳因连日争斗而有些紧绷的心田。
刚挂断电话，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领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漂亮得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穿着精致的公主裙，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任由父母牵着，像个提线木偶。
男人是江南大学的教授，他将一叠厚厚的、来自全国各大儿童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许院长，传闻您医术高明……”开口的，是女孩的母亲。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干练理性，语气也礼貌。
“但我们已经试过所有科学方法了。协和的诊断是‘选择性缄默症’，复旦儿童医院的专家认定是‘非典型孤独症谱系障碍’，这是心理和神经发育层面的问题。”
她推了推眼镜：“说实话，来看中医，是孩子爷爷坚持。我个人……对此并不抱希望。”
这番直白的科学派立场，让诊室里的气氛有些不自然。
秦悦和郑乾站在一旁，心里都在吐槽：你不信中医来看个嘚啊！
男人看了看女人，叹了口气，补充道：“对不住了许院长，我家孩子，三个月前突然就不说话、不吃饭了，每天就这么呆坐着，像丢了魂一样。”他看着女儿，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许阳没有着急去看病历。现代医学的诊断，对他而言只是参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空洞无神的双眼。
他转向她的父母，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孩子夜里睡觉，是不是容易惊醒？”
“手心脚心，有没有一阵阵地出冷汗？”
夫妻俩对视一眼。男人连连点头，声音都急切了几分：“对！对！就是这样！夜里经常一身冷汗就醒了，我们以为是做噩梦，心理医生也说这是焦虑表现，让我们别太在意！”
那位女学者眼中也出现了动摇。
这些细节，她也曾向那些权威专家反复提及，但得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正常心理应激”的答复。
许阳又俯下身，动作非常轻柔，在小女孩微凉的腹部轻轻按了按。
随后，他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在她不说话之前，是不是受过一次极大的惊吓？”
他加重了语气：“不是那种普通的吓唬，而是生命受到威胁的，那种恐惧？”
这个问题，让父亲的神色大变，他身体晃了晃，声音因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而剧烈发颤：“三个多月前……对，就是三个多月前！我们带她去黄山，在一个没有护栏的观景台上，她……她脚滑了一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男人闭上眼睛，脸上满是后怕，声音都在抖：“我当时……当时疯了一样把她拽了回来。就从那之后一个星期，她开始不说话的……”
这个被所有心理医生归为“创伤应激”却无法解释其后续行为的细节，在许阳这里，成了揭开迷雾的唯一答案。
那位女学者，扶着桌角，身体轻轻颤抖。
许阳终于给出了诊断。
“这不是心理病。”
“是‘惊恐伤肾，心肾不交’。”
他看向那位已经完全愣住的女学者，用最平实的语言，解释着最深刻的中医哲理：“中医认为，肾主‘作强之官’，是勇气的根源。那一生死之间的恐惧，伤了孩子的肾气。肾水亏虚，无法上济心火，导致心神失养，魂不守舍。”
“她的沉默，不是拒绝交流，而是她的‘神’，被吓得藏起来了。她不是不想说，是她的身体，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这番话，将缥缈的心理问题，落实到了具体的脏腑失调上。其理论的圆融与逻辑的自洽。
原来，那些被忽略的夜汗，那些被认为是“坏习惯”的表现，全都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
许阳提笔，开出一张极简的方子。
茯神、远志、龙骨、牡蛎。
只有寥寥几味安神定志、交通心肾的药。
“不必多服。”他将方子递过去，叮嘱道，“只需睡前一小碗，温服即可。让孩子藏起来的‘神’，先找到回家的路。”
当一家三口拿着药方，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时。
那个全程如同木偶、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小女孩，在走到诊室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向坐在桌后的许阳。
许阳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内心掀起的波澜，最终归于平静。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名利加身与否，这间小小的诊室，这些被痛苦折磨的病人，才是他作为一名医者，最坚实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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