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着,转头看向保姆,语气专业而冷静,“娇娇摔倒的时候,脑袋接触的地方是......?”
周姐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后脑勺接触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的地板上铺着地毯的,是那种很厚的羊毛地毯。”
老周听到“厚地毯”三个字,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皱起眉头:“厚地毯确实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否则以四岁孩子的颅骨承受力,后脑勺直接撞击硬质地面,后果会严重得多。”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没有那层地毯,娇娇现在可能已经躺在ICU里了,甚至更糟。
苏栈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厚地毯,他担心孩子跑来跑去,脚下一滑摔倒,所以特意让人换的厚地毯。
专门吩咐人在两个孩子的房间和活动区域都铺上了进口的加厚羊毛地毯,光是那些地毯就花了五十多万。
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些地毯要用来保护他的外孙女不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倒后撞破脑袋。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让他胸口那股压了半天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了。
小陈护士这时候已经把脑电监护仪的电极贴片,贴在了娇娇的头皮上,六条不同颜色的导线连接到监护仪主机上,屏幕上跳出了脑电波的波形图。
老周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舒展开了一些:“脑电波背景节律基本正常,没有出现明显的慢波或棘波。”
他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支耳温枪,在娇娇的耳道里轻轻一按,数字显示三十六度八,体温正常。
可他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转头对女护士说:“准备静脉通路,留置针,用二十四号的,儿童专用那套。”
二十四号留置针是儿童可用的最细的型号之一,对血管的损伤最小,可对操作者的技术要求也最高。
女护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穿刺包,拆开,里面是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针。
她蹲在沙发旁边,轻轻握住娇娇的左手,在手背上寻找合适的血管。
娇娇的手太小了,手背上的静脉细得像蛛丝,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女护士用碘伏棉签消毒了三次,然后屏住呼吸,将那根细针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刺入皮肤。
几乎是在针尖进入血管的瞬间,回血管里就出现了一小段暗红色的血液,成功了。
整个过程娇娇哼一声都没有,这种反常的安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苏栈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埋在圆圆的头顶,肩膀微微发抖。
老周亲自检查了娇娇的四肢肌力和肌张力,轻轻抬起她的左臂然后松开,手臂自然落下,左右对称,没有出现单侧无力的情况。
又用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脚底,足趾向下弯曲,巴氏征阴性,没有出现中枢神经损伤的典型体征。
接着用叩诊锤轻轻敲击她的膝盖、肘部和踝关节,腱反射正常,没有亢进也没有减弱。
这一整套神经系统的体格检查做下来,老周的表情越来越趋向于审慎的乐观。
只是他依然没有说出“没事”这两个字,毕竟头部外伤最危险的地方在于。
有些损伤不是当场就能表现出来的,迟发性的颅内出血可能在伤后数小时甚至数十小时才出现。
“苏先生,”老周站起身,走到苏栈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从目前所有的检查结果来看,娇娇的伤情初步判断为轻度脑震荡,没有发现明确的颅内结构性损伤。
我必须跟您说清楚,儿童脑震荡的诊断和管理比成人要复杂得多。
四岁的孩子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症状,很多细微的神经功能改变,也未必能在床旁检查中及时发现。
我的建议是,立刻给娇娇做头颅CT。
CT对颅内出血的敏感性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如果CT结果也是阴性的,那基本上可以排除需要外科干预的颅内损伤了。
即便CT是阴性的,后续至少需要观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密切监测意识状态、生命体征和神经系统症状的变化。”
苏栈点头,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做,我要娇娇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老周,“CT辐射剂量对孩子的风险大不大?”
老周理解苏栈的担忧,耐心解释道:“苏先生放心,儿童专用的低剂量CT,辐射剂量控制在常规CT的百分之二十以下。
做一次头颅CT的辐射量相当于坐一次长途飞机的背景辐射量,对孩子的风险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种情况下,明确诊断的收益远远大于这点微乎其微的风险。”
苏栈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娇娇苍白的小脸。
声音温柔:“娇娇,外公带你去隔壁疗养室那边做个检查,就像拍照片一样,一会儿就好了,外公全程都陪着你,好不好?”
娇娇微微点了点头。
他正要伸手去抱娇娇,老周伸手拦了一下:“苏先生,先不要抱起来。
我们用转运板把她平托过去,头部外伤的病人在明确排除颈椎损伤之前,尽量不要改变颈部的角度。”
护士小陈已经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折叠式的硬质转运板,展开来刚好是一个适合儿童体型的小担架,表面覆着一层一次性无纺布。
老周亲自指挥,一个人固定娇娇的头部,两个人托住躯干和下肢。
动作整齐划一,将娇娇从沙发上平托到转运板上。
整个过程娇娇的头部和身体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没有任何扭转或屈伸。
就在老周他们准备把娇娇推出客厅的时候,苏栈突然站住了。
他转身看向楼梯,那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依然空空荡荡,二楼走廊的灯依然没有开,整个楼上静悄悄的。
苏栈站在客厅中央,水晶吊灯的光线将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在发抖,一种从骨髓里往外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愤怒。
他的女儿,苏韵,二十七岁,两个孩子的母亲,金陵苏家的大小姐,她推倒了自己四岁的孩子,然后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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