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合页摩擦发出沉闷的嘶哑声，硬生生切断了会议室内剑拔弩张的空气。
突然闯进来的是暂驻吕钢负责协调吕钢集团改制的吕州国资委副主任。
这位平时一向注重仪表的中年干部，领带歪斜到了一边，稀疏的头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胸口剧烈起伏。
只见他满头大汗，连门都没顾得关严，直奔余乐天和孙连城走去。“余书记，孙市长，出事了！”
余乐天的手还悬在半空，眉头猛地皱紧：“什么规矩！常委会开到一半，天塌下来也要在外面等着！”
“书记，真是天塌了！”副主任连气都喘不匀，直接冲到长桌末端，双手撑在桌面上，“吕钢那边，工人们又闹起来了！”
原本几名已经举起手的常委，像被烫了手一样迅速把胳膊缩了回去。
余乐天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定住了。他扭头看向孙连城，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连城同志，吕钢改制不是已经正常开始了吗？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等孙连城回答，副主任就开口答道。
“今天本来是发放第一笔重组安置金和拖欠工资的日子。”
副主任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财务那边早上开通了账户，结果到了中午，钱一分都没到账！
北国重工那边突然单方面锁死了共管账户的权限。现在两万多名职工家属全炸锅了，一厂和二厂的工人已经有明显的聚集倾向，
还有不少工人四处串联，说是要来市里请愿！”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孙连城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你联系北国重工那边的负责人了吗？了解到是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冻结的？”
“我已经联系过了北国重工的韩德明副总。”副主任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但韩总没有接电话，据说一直在开会。
但据韩总的秘书说，他们认为马兰山气田项目迟迟不能落地，吕州方面对原先承诺的新吕钢全套管网供应方案存在重大变数。
他们觉得投资风险急剧上升，所以，决定暂时冻结第一笔用于发放工资和遣散费的重组资金。”
刚才还在帮腔的李建华和陈文博瞬间闭了嘴，眼神躲闪。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口诛笔伐孙连城“因小失大”，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形成生产能力的新吕钢”去阻挡马兰山项目。
言犹在耳，现实的耳光已经狠狠扇在了常委会的桌面上。
谁也没想到，资本的嗅觉比他们还敏锐。北国重工根本不吃亏，只要嗅到市委准备把工程打包卖给别人，立刻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吕钢工人的口粮。
上万名刚被安抚下来的钢铁工人，一旦因为工资断发再次闹事，那绝对是一场足以震动全省的政治地震。
余乐天看着眼前面色惶恐的常委们，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的会议纪要。好险。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刚才孙连城没有顶住压力抛出那两个掷地有声的反对理由，如果余乐天没有被孙连城逼得要走表决程序，
这份把吕州天然气管网建设权连同市煤气公司打包拱手送给汉东油气集团的决议，十分钟前就已经在《常委会会议纪要》上签字生效了。
刚才要是自己的手完全举上去，常委会形成决议——剥夺新吕钢管网供应权，引入汉东油气接盘，那这份会议纪要就会成为铁证。
体制内的规则，白纸黑字重于泰山。
一旦形成会议纪要，就代表着市委集体决策。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市委前脚刚强行表决否定了孙连城的正确警告，紧接着吕钢就爆发出上万人的群体性事件，
这两件事在接下来问责的程序里，就会形成绝对的因果关系。
到时候，他余乐天这个班长，就是激起民变的头号责任人。
调离平稳落地？恐怕都算是省委开恩。
这不仅仅是惊雷，这是挂在脖子上的引爆器。
余乐天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孙连城。
这个被他视为眼中钉、处处不识时务的硬骨头，在刚才那种孤立无援的绝境下死死拖延了表决进度，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救他余乐天政治生命的挡箭牌。
滑稽，却又现实得令人脊背发凉。
余乐天此时已经完全收起了刚才那种一把手要大权独揽的压迫感。
他清了清嗓子，顺势将双手按回桌面上，一副顾全大局的痛心疾首模样。
“同志们，计划不如变化快啊。”余乐天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撇清关系，
“稳定压倒一切。连城同志刚才的顾虑，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马兰山项目固然重要，但吕州的社会稳定是底线！”
他转头看向孙连城，面色恳切：“连城同志，政府民生这边你是负责人，吕钢改制也是你一手主抓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时候，你得去前线挑这副担子。
现场不能失控，你现在立刻赶赴吕钢现场，务必把事态平息在厂区内，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工人们上街！”
刚才还要靠表决褫夺市政府主导权，现在出了事，立刻把“政府民生负责人”七个字原封不动地砸回给孙连城。
进退之间，权力切割得干脆利落。
“常委会先暂停。”余乐天没等其他人接话，直接拍了板，
“马兰山项目和汉东油气入局的议题，搁置再议。连城同志，你现在立刻去吕钢。市公安局和维稳办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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