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京城，华源集团总部大楼。
贺坚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高层战略会。
他走出会议室，步履略显疲态。
“贺总。”助理小王快步从走廊长椅上迎了过来，步伐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平板电脑。
贺坚没有停步，顺手解开西装纽扣：“说。”
小王压低嗓音，将平板屏幕递到贺坚视线下方：“吕州出事了。今天早上汉东省报头版刊登了东西，整个能源圈群里都传遍了。”
贺坚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是一份公告。《吕州马兰山气田特许经营权公开招标公告》。
贺坚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越看脸色越阴沉。
公告里的准入条件苛刻到了极点。
全属地化施工、核心基建材料必须由吕钢等本地企业定向直供、外资引入必须按比例参股配套产业。
这根本不是什么招标公告，这就是孙连城那份被他扔进废纸篓里的《降本增效方案》公开版。
他把平板扔还给小王，转身走进办公室。大门合上，隔绝了外部的声音。
这一定是孙连城搞出来的。
贺坚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长安街上蚂蚁般蠕动的车流。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种严苛到近乎苛刻的条件，完全违背了资本逐利的本性。
在动辄数百亿的重资产投资领域，从来都是企业主导配套，哪有地方政府上来就死死卡住脖子，强行搭售本地落后产能的道理？
哪个地方政府不是把能源巨头当成祖宗一样供着？
给地、给政策、免税收。孙连城倒好，直接把这套枷锁明码标价地挂在省报上，硬要从巨头嘴里抠下庞大的利润空间来反哺地方产能。
就算孙连城之前拿出的那份降本增效方案再有诱惑力，但以公开招标的形式把这些条款摆上台面，性质就全变了。
这是在逼着所有参与者签城下之盟。
正常逻辑下，没有任何企业愿意被地方政府这样勒索。
但这偏偏打乱了华源集团所有的既定部署。
贺坚原本的盘算，是借着吕州内部党政不和的东风，利用市委书记余乐天的政治诉求，通过内部磋商，兵不血刃地拿下马兰山项目的主导权。
零成本，高收益。甚至还能顺手吃下吕州几千亩的优质地皮。
现在孙连城搞出这么一出公开招标，等于直接掀了牌桌。
只要走上了公开招投标的法定程序，所有的博弈就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华源想要私下里搞特权的操作空间，被这一张报纸挤压得荡然无存。
贺坚在办公桌前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前几天碰头时，这位吕州市委书记大言炎炎的承诺，贺坚觉得十分滑稽。
余乐天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华源集团迅速推进，吕州的局面他全盘兜底，那个刺头市长孙连城由他负责解决。
结果呢？
大话说了不到一星期。
新任市长直接跳过市委的扯皮，在省报上搞起了全国公开招标。
堂堂一个手握重权的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连自己的基本盘都看不住。
贺坚吐出一口青烟。
心里骂归骂，贺坚分得清轻重。
马兰山这块肥肉还在锅里，未来真要在吕州落地实施，市委一把手的作用依然不可替代。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刘新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贺总，您好啊。”刘新建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干涩。
“刘总，早上的省报看了吧？”贺坚没有寒暄，语调平平。
电话那头的刘新建干笑了两声：“看了看了。贺总，这孙连城纯粹是瞎胡闹。这种条件摆出来，那是拿咱们当冤大头呢。”
“是不是胡闹，轮不到咱们来评判，地方政府有地方政府的考量。”
贺坚声音很轻，却透着股不容转圜的冷意，“只是有个情况，我得跟刘总交个底。既然吕州现在要走公开招标的法定程序，
那我们华源集团也就只能按章办事。”
刘新建在那边没了声音。
“如果马兰山项目最终是被华源集团通过公开竞标的方式拿下来。那我们之间前期协商的三方合作框架，就不太合适宜了。”
说完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贺坚径直挂断了电话。
话点到为止。
这个皮球，就看刘新建怎么去踢给余乐天了。
汉东省，京州市。
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刘新建握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发闷。
半小时前，他刚和余乐天通完电话。
原本是想探探公开招标的底细，结果余乐天在电话里的状态，让刘新建心底直冒凉气。
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沙哑，刘新建已经很多年没在余乐天身上听到过了。
对于省报上的招标公告，余乐天居然也是早上才刚知道。
根本没提几句项目的事，余乐天就匆匆挂断了电话，说是马上要见省委沙书记汇报工作。
关于吕州前几天的新闻，刘新建也听说了。
就在常委会上，易学习带着省纪委的人，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直接带走了陈文博和周德胜。
这无异于在汉大帮的心脏上捅了一刀。
难怪余乐天现在顾不上关心马兰山的项目。
比起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落地的招商引资来说，尽快想方设法切割与那两个左膀右臂的关联才是余乐天急需做的事。
火烧眉毛，他得先自保。
他一方面要紧急向省委打探纪委方面接下来的动作，另一方面还得安抚底下那些已经如惊弓之鸟的干部。
孙连城掐准了这个权力真空的当口，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过市委的扯皮，把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把项目推向了全省甚至全国的目光之下。
刘新建扯了张纸巾擦去额头的汗，手指捻动着手腕上的紫檀佛珠。
贺坚刚才的电话，等于下达了最后通牒。
华源一旦通过正规渠道拿标，汉东油气就彻底出局，连口汤都喝不上。
前期搭进去的各种人情资源，这大半个月的上蹿下跳就全成了无用功。
绝不能让这场招标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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