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主任老周站在二楼玻璃护栏后。
两手死死抠住不锈钢管。
他原本灰败的面皮，飞速涨出酱紫色。
“咳！”
老周张着嘴猛咳了好几声，撞得身边的招商局局长一个趔趄。
不用分期！
没有流标！
底下的记者席炸了。
几分钟前还在敲击键盘准备发送嘲讽通稿的媒体人，如今个个扯着嗓子大喊。
相机快门按得噼啪作响。
长镜头险些怼到石林的脸上。
那篇写好的《千亿项目惨淡收局》被直接拖进回收站。
新标题在文档里敲得飞快：《王炸下场！马兰山项目引来超级巨龙》。
街对面的星巴克二楼。
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新建僵立在原地。
裤腿上全是撞翻的咖啡液。
他死死盯着落地窗外的银发老人。
石林。
华气集团的核心高管。
上周的京州饭局上，华气南方区的一把手还在抱怨吕州的环保要求形同敲诈，绝不接盘！
贺坚没有看他。
手里那副造价昂贵的金丝眼镜，镜腿已经被弯折到一个夸张的角度。
华气下场，这意味着什么，贺坚比谁都清楚。
华源近三年的核心战略，就是依托汉东省丰富的油气资源，打通整个南方的能源输送管网。
马兰山项目，就是这个战略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阵眼。
拿不下马兰山，华源在南方的管网布局就会被直接腰斩。
为了压低吕州市政府的胃口，华源制定了详尽的“冷处理”计划：先晾着孙连城，让马兰山项目在一轮又一轮的流标中成为烫手山芋，最终等吕州市委撑不住了，主动上门求和。
到时候，什么苛刻的环保要求、基建附带条件，全都能一笔勾销。
可现在，华气这个量级大了一圈的庞然大物，居然以这样一种极度高调且不可理喻的方式直接砸盘入场！
一旦华气独吞这块千亿级的肥肉，华源不仅在汉东的先期投入全部打水漂，未来五年在南方的市场份额也会被大幅度压缩。
至于他贺坚，原本指望拿这个项目作为接任集团总经理的重要筹码，现在筹码眼看就要化为泡影。
憋屈。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火从胸腔直冲脑门。
公司养的都是一群只会吃干饭的酒囊饭袋！
华气这么大规模的尽调团队，在眼皮子底下潜伏了这么久，到了吕州，华源竟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贺坚转过头，看着刘新建。
刘新建打了个哆嗦。
“贺总……这不符合常理！”
“华气那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孙连城条件那么苛刻，他们图什么？”
刘新建嘴皮子直打架，“这肯定是孙连城找来充门面的临时演员，对，虚晃一枪！”
“虚晃一枪？”
贺坚把变形的眼镜拍在桌面上。
“那是华气的常务副总裁，你找个级别比你还高的人来跑龙套试试？”
刘新建被骂得不敢出声。
电子屏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00:01:45。
距离截标不到两分钟。
按照无底价招标规则，今天如果只有华气一家递交标书，配合那五家凑数的草台班子，华气能毫无悬念地拿下马兰山。
倘若真让华气独家中标，贺坚回京城面临的将是董事会的严厉问责。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备用通讯器。
拨号。
接通。
“交。”
等待区角落的一排蓝色塑料椅上。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他拉了拉衣领，拨开人群，快步走到接件台前。
一份封装完整的档案袋，连同带公章的授权委托书和个人身份证件，整齐摆放在台面上。
“华源集团，递交马兰山一期及后续整体开发项目竞标书。”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
大厅里却骤然安静下来。
负责登记的小科员手一抖。
大红公章直接滚落到脚背上。
他结结巴巴地核对材料，抬头看看代理人，又转头看看站在不远处的石林。
记者们刚按下一波快门，手指又停住了。
资深主笔连滚带爬地换了一个广角镜头。
一天之内。
两家神仙企业下场！
星巴克二楼。
贺坚看着屏幕里代理人成功递交材料。
这个代理人是他上周安排好的暗子。
标书是连夜赶制的宽泛版方案。
原本用来防备有不长眼的地方企业真愿意全盘接受孙连城的条件。
没成想，最后对上的居然是华气。
“行了。”
贺坚站起身，扯了扯西装下摆。
刘新建在旁边干咽着唾沫：“贺总高瞻远瞩，留了后手。就算华气来了又怎么样，等会儿开标，凭华源的实力，未必……”
“闭嘴。”
贺坚冷着脸打断他。
“你真当我的备用标书是精雕细琢出来的？”
“没有实地勘测详细数据，没有针对性环保方案，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刘总，你说的局势尽在掌握，就是让我大老远跑来，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蛋糕分完的？”
刘新建哑口无言。
贺坚不再理会他。
带着两名法务和助理，大步下楼。
既然入局，躲在幕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刘新建用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裤腿，赶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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