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机械的嗡嗡声。
贺坚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
他隔着升腾的茶雾，终于看清了刘新建那张贪婪到了极点的嘴脸。
独家特许经营权。三十年。还要无偿划转存量管网。
这根本不是想分一杯羹。
这是想直接把刀架在华源集团的脖子上放血。
天然气的生意，是一条完整的闭环产业链。
从地下几千米的岩层里抽出来，只是走完了第一步。
只有通过铺设在地下的城市管网，送到千家万户的灶台上，送到各大工厂企业的锅炉里，才能变成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如果整个吕州的城市管网被汉东油气独家垄断三十年。
这就意味着，华源在马兰山产出的每一立方米天然气，都必须经过刘新建的管道。
到时候，过网费收多少？终端气价定多少？管道维护费怎么分摊？
全凭刘新建一句话。
华源在前面冒着巨大的地质风险、技术风险打井开采，投入百亿级别的重资产。
刘新建只需要在后方设个关卡，就能躺着收三十年的过路费。
且旱涝保收。
一旦签了这个方案，华源就彻底沦为汉东油气免费的高级打工仔。
“不仅如此。”
刘新建端起汝窑茶杯，用杯盖撇着茶汤表面的浮沫，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存量的煤气管网，也就是现在吕州市煤气公司名下的那些地下管道，甚至包括市煤气公司这个壳子，产权也要全部无偿划归汉东油气。”
“这算是我们汉东油气出资十五亿的对价。”
贺坚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用十五亿的空头垫资承诺，买下整个吕州的城市能源命脉。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刘总，这个玩笑开得没有任何技术含量。”贺坚的声音冷硬如铁。
“华源的前期勘探、钻井、核心设备采购，投入至少四十亿打底。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出让三十年的独家经营权，违背了最基本的商业常识，华源的董事会不会在一个丧失了终端定价权的方案上签字。”
他前倾身体，盯着刘新建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把并购吕州市煤气公司写进联合方案，绝无可能。”
刘新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贺坚没有给对方打断的机会，直接抛出底线。
“刘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第一轮公开唱标的时候，孙连城市长在主席台上是怎么定调的，你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贺坚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坐在麦克风前，不动如山的模样。
“市煤气公司就是孙连城划下的政治红线！”
“你现在要我在投标方案里明目张胆地提出兼并市煤气公司，这是逆着市政府的刀口走。等于直接跟孙市长掀桌子。我华源是来吕州求财的，不是来替你趟雷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新建没有接话，只是把玩着手里那对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贺坚继续施压，一层层剥开刘新建那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抛开孙市长的态度不谈。吕州煤气公司，那是吕州方面为数不多的一个会下蛋的金鸡，你会不清楚？”
“这几十年来，煤气公司上下游的设备采购、工程外包，早就养肥了吕州本地大大小小的利益集团。”
贺坚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要这份含有并购条款的方案交上去，触动了本地地头蛇的蛋糕，不用孙连城出手，底下的既得利益者就能联合起来，用一万种合理的理由，把华源的标书打成废纸。”
“无端树敌，横生枝节。”
“刘总，你这哪里是在合作，你这是要拉着华源一起陪葬。”
长篇大论的剖析结束，贺坚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却没有喝，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废水盂里。
态度极其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刘新建看着那杯被倒掉的茶。
他没有像个街头混混那样暴跳如雷，脸上的肥肉反而挤出了一抹熟络的笑容。
“贺总啊贺总，到底是跨国大集团的常务副总，这账算得，门儿清。”
刘新建慢条斯理地拿起镊子，重新给贺坚换了一个新杯子，斟满热茶。
热气再次氤氲开来。
“不过贺总，账不能光算自己的，你得看看大局啊。”
刘新建把公道杯放回茶盘，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孙连城确实难缠，但他孙连城，代表不了整个吕州的天。”
“这地方，说到底还是市委管着的。”
刘新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极为机密的商业情报。
“你不愿意在方案里加上这一条，没关系。汉东油气的十五个亿，加上市委的全力支持，这筹码在吕州界内，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手里转了转。
“华气的石林石总，听说跟省里的某位领导私交不错。阳化的王海王总，听说手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
刘新建抬起眼皮，目光中藏着淬了毒的刀子。
“你猜，如果我拿着余书记首肯的联合框架，去找石总或者王总聊聊。他们会不会对这个‘烫手山芋’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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