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央企啊，那都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神仙。”
“以往咱们地方政府面对他们，只有点头哈腰让利的份。”
“连城市长愣是敢拍桌子，敢卡他们的脖子，硬生生从他们嘴里把主导权抢回了咱们地方手里。”
“这事儿现在在全国的招商系统里，都成了经典案例了！”
恭维的话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字字句句，都在抬高孙连城的能力。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自谦。
他任由黄文革和钱正明把调子起到了最高。
黄文革见孙连城不说话，稍作停顿后，话锋一转。
“连城同志，你是了解京州的。”
“现在咱们京州，，经济数据可是惨不忍睹啊。”
“资本市场死气沉沉，正在洽谈中的投资项目跑了一大半。”
黄文革看着孙连城，眼神热切。
“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京州的经济就算是有救了。”
“以后政府这边的经济大盘，我们可就全指望你来掌舵了。”
“只要你把吕州那一套经验搬到咱们京州来，咱们的经济指标肯定能打个翻身仗！”
图穷匕首见。
这番话落地，包间里的气氛变了味道。
把人捧上神坛，是为了让神去挡雷。
京州的P2P暴雷，涉及面极广，牵扯了无数老百姓的血汗钱。
这是目前市委市政府最头疼的死结。
黄文革作为分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本该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第一责任人。
但他却在这顿接风宴上，用极其华丽的词藻，把解决这个烂摊子的希望，全部强加在了刚上任的孙连城头上。
你能搞定央企，你能盘活僵尸国企。
那你肯定能搞定京州的经济危机。
搞定了，是你孙市长能力强，也是市委班子集体领导有方。
搞砸了？
那抱歉，是你孙市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是你水土不服。
孙连城目光平静地迎着黄文革热切的眼神。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武昌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自己面前的骨碟里。
没有吃，只是放着。
“文革同志，你这可不讲究啊。”
孙连城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开玩笑的口吻。
黄文革脸色微变，连忙摆手。
“连城同志，这话怎么说的，我是真心佩服你的工作能力……”
孙连城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吕州是吕州，京州是京州。”
“两者在经济体量、产业结构和社会基础上，根本没有可比性。”
孙连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叶。
“吕煤和吕钢能改革成功，不是因为我孙连城有多大本事。”
“是因为那两家企业已经到了发不出工资的绝境。”
“破产边缘的企业，阻力反而最小。那是背水一战，不破不立。”
“马兰山气田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利用了三家央企之间的内部矛盾，打了个时间差而已。”
孙连城看着黄文革，语气渐渐变得郑重。
“京州作为省会，是全省的经济发动机。”
“京州的盘子太大，结构太复杂。”
“P2P暴雷引发的危机，本质上是金融监管缺失和资本盲目扩张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靠某个人的一种手段、一个套路，是解不开这个死结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解决京州的问题，必须依靠市委的坚强领导。”
“必须依靠黄市长你这位在京州经济战线深耕多年的老大哥把关。”
“我孙连城是个后来人。”
“在经济工作上，还得黄市长多给我传经送宝。以后在常委会上，我还得指望大家多替我查漏补缺。”
孙连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自降身段，把吕州的成绩归结为“绝境逢生”和“运气”。
接着一针见血地指出京州P2P问题的核心是“系统性风险”，不是靠个人英雄主义能解决的。
最后，一个轻巧的太极推手。
把锅原封不动地扣回了市委和黄文革的头上。
黄文革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全都被憋了回去。
他干笑了几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连城同志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沈明阳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离开京州这段时间，孙连城的手腕变得更加老辣了。
以前在光明区搭班子的时候，孙连城遇到这种事，多半会老实应承下来，再想办法解决。
而在京州担任纪委书记时，那据理力争，硬刚到底，甚至当场翻脸。
但现在，他学会了用最柔软的姿态，打出最刚硬的防守。
一击不中，另起一波。
坐在对面的宣传部长周良，放下筷子，拿起了餐巾擦了擦嘴角。
周良是李达康多年来的嫡系。
戴着无框眼镜，总是笑眯眯的，像个脾气很好的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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