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当了赵立春这么多年的大秘，政治嗅觉远比一般人敏锐。
前些天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省委书记沙瑞金公开表扬了吕州此前的“月牙湖文旅拉动经济模式”。
沙瑞金在会上定调，地方经济发展不能只靠钢筋水泥，不能乱搞金融杠杆，要实业，要绿色经济，要文化产业。
对于正处于火山口上的李达康来说，这无疑是一张可以保命的救生圈。
他迫切需要向沙瑞金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要在京州搞出一个比吕州月牙湖规模更大、数据更漂亮、模式更先进的文旅标杆项目。
他就能用这一份耀眼的政绩，去对冲P2P暴雷的烂摊子，甚至冲淡欧阳菁带来的致命影响。
把经济数据搞上去，是李达康现在唯一的底气。
正是在这个时候，“未来工坊”走进了他的视线。
孙连城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市繁华的CBD建筑群。
“未来工坊”这家公司，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他在吕州担任市长、主持月牙湖开发项目时，这家公司就多次找门路试图介入。
当时一个跟吕州市政府有合作关系的综艺栏目投资人常响，把这家企业吹得天花乱坠，声称只要引进他们，月牙湖的客流量能立刻翻番。
孙连城没有听信一面之词，转头就让秘书去做了彻底的背景摸排。
调查结果非常离谱。
一段流传在互联网上的视频里，未来工坊的创始人楚风，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站在聚光灯下发表演讲。
那个年轻人语速极快，手势大开大合，台下坐着几千名狂热的信徒。
“传统的旅游景区已经死了！”
“我们要重新定义全球文旅产业的标准！”
“未来五年，全国一半以上的地级市，都要打上未来工坊的烙印！”
这些狂妄的口号在网上被炒成商业神话。
但在孙连城这个老体制的眼里，这套把戏与传销洗脑并无二致。
他当时就调阅了未来工坊的财务报表和商业架构。
文旅产业是典型的重资产投入，动辄几十亿资金砸进去，靠门票和租金回本，周期至少要拉长到十年八年。
但未来工坊却在短短三年内落地了几十个大型项目，资金链的杠杆倍数高得离谱，其真实的盈利模式根本经不起推敲。
没看透的东西，孙连城坚决不碰，吕州的合作也就此作罢。
他没料到，时隔几个月，这家企业居然被李达康奉为座上宾，堂而皇之地端上了京州市委常委会议的桌面。
李达康真的相信未来工坊能打破行业规律？
未必。
李达康当了这么多年一把手，手底下的智囊团不可能全是瞎子，未来工坊底层的金融猫腻瞒不过真正懂行的人。
但是李达康等不及了。
未来工坊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在极短时间内造出极大的声势，把数据报表做得花团锦簇。
这就精准踩中了李达康的痛点。
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为了迎合省委的导向，他已经顾不上项目落地后会不会留下一地鸡毛。
孙连城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面容冷峻。
京州的这潭水，远比吕州深。
今天常委会上的六张反对票，不过是个探路石。
既然他坐到了京州代市长的位置上，就不可能看着几十亿的国有资产被填进私人的政治窟窿。
办公室外传来轻巧的敲门声。
秘书吴亮探进半个身子，轻声请示，黄副市长有工作要汇报。
“进来。”孙连城转过身，稳稳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房门被推开。
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黄文革没有立刻迈步，而是身子侧在门边，对着走廊方向做了一个避让的手势，确认无人注意后才走进来。
他反手将门关严，背脊微微弓着，视线先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才对上孙连城的眼睛。
喉结滚了滚，黄文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低。
“孙市长，没打扰您工作吧？”
吴亮端着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
茶杯轻轻搁在红木茶几上。
发出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吴亮退后两步，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哒声。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抬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
他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文革同志，坐下说。”
黄文革并没有马上落座。
他向前跨了半步，身子前倾，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搓了两下。
这套动作他在京州市委大院里做过无数次。
但今天面对这位刚上任的代市长，他做得格外仔细。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腰背挺得很直。
孙连城端起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今天上午常委会的时间有些长，政府这边的日常工作没受影响吧？”孙连城抛出了一个极其日常的寒暄。
黄文革立刻接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市长，日常工作都在按部就班推进。主要是……”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快速瞥过孙连城办公桌上那份印着“未来工坊”字样的彩色宣传册。
“主要是今天会上讨论的事情，对咱们市政府这边的震动太大了。”
孙连城喝了口水，没有接腔。
黄文革见状，又往前凑了凑。
“那个‘未来工坊’的项目，其实前些天谈过了几轮。底下的同志们私底下早就有非议。”
“什么元宇宙、低空经济、文旅元空间……”
黄文革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了几下，表情充满不屑。
“全都是一些听得人云山雾罩的噱头。”
“核心诉求就一个，让地方财政出钱给他们垫资搞基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不就是变相的套取国有资产吗？”
孙连城依然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放回原处。
黄文革拿不准孙连城的态度，决定把话挑得更明一点。
“达康书记也是急于求成。京州现在各项经济指标下滑，他有压力，我们能理解。”
“可是再怎么急，也不能病急乱投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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