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号楼。
走廊尽头，市委副秘书长刘韬正站在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外。
他显然是在专门等候。
看到孙连城走来，刘韬的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连城市长，达康书记在里面等您。”
刘韬压低声音，主动上前两步，为孙连城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得出奇的办公室。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李达康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他正在眺望窗外的京州城。
听到开门声，李达康没有回头。
刘韬对着孙连城做一个“请”的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喀嚓一声轻响，门锁扣死。
办公室内只剩下孙连城和李达康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还有几分淡淡的红木家具抛光蜡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达康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他用这种绝对的沉默来消磨对手的耐心，试图重建上午常委会被打掉的心理优势。
孙连城没有开口。
他停在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立，不发一言。
他打量着这个办公室的陈设。
整体风格和李达康本人极度贴合。
沉稳，霸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
沉默还在继续。
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扑簌簌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李达康先沉不住气了。
他将剩下的半截烟摁灭在窗台旁的水晶烟灰缸里，缓缓转过身。
那张极具压迫感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上午常委会上的暴怒与盛气凌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深刻。
“连城，坐吧。”
李达康的声音很沙哑。
称呼从会议上的“连城同志”，变成了私下里的“连城”。
这细微的改变让孙连城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
这不是要兴师问罪。
孙连城走向待客区的真皮沙发，径直坐了下来。
李达康没有坐回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
他走向一旁的茶水柜，拿出几个青花瓷茶杯。
接着，他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密封极好的铁罐，用木镊子挑出几片茶叶。
水壶里的水刚好烧开。
沸水注入茶壶。
办公室内响起绵密的水流声，短暂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尝尝。”
李达康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孙连城面前的茶几上。
他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一个老朋友送的。”
孙连城看着水面沉浮的暗红色茶叶，没有去碰茶杯。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不到一米宽的实木茶几。
“连城啊。”
李达康捂着茶杯取暖，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看向孙连城。
“你离开京州去吕州，快半年了吧？”
“半年多了。”孙连城回答。
“时间过得真快。”
李达康叹了一口气，语气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你在吕州干得很出色，非常好。”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那个月牙湖的污染治理和文旅开发项目，说实话，换了是我坐在你那个位置，当年也未必干得成。”
“你不但干成了，还干得极其漂亮。你在光明区搞的棚改，在吕州搞的国企改革，能力、魄力、韧劲，我都看在眼里。”
“这一点，我李达康服气。”
高帽一顶接着一顶戴下来。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达康书记过奖了。”
他只回了五个字，绝不多说半句。
“可是，你再看看现在的京州。”
李达康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锁定了孙连城的眼睛。
“一个P2P雷暴，直接把我们高速发展的经济趋势按下了暂停键！”
李达康抬起右手，用力点了点茶几桌面。
“几百个亿的资金窟窿！”
“上万个受害家庭！”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老百姓绝望痛哭的脸！”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懊悔。
“这口大黑锅，我这个市委书记背得不冤枉。”
这番自责说得极其动情。
孙连城看着李达康那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不为所动。
“书记，京州的金融问题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系统性风险，不能把责任全扣在您一个人头上。”
孙连城用无可挑剔的官场话术应对。
“不！”
李达康大手一挥，态度决绝。
“我是一把手，我就是第一责任人！”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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