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这两年没修旧管道?”
“方案年年报,年年说缺资金要统筹,等方案走完流程,春天也就到了。”
孙连城没有接话茬。
他拿过现烧的开水壶。
从密封极严的茶罐里取出一小撮特供的明前龙井。
滚水冲入白瓷杯。
翠绿的叶片在水面上迅速翻滚舒展。
浓郁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孙连城端着茶杯,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把杯子放在何求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吴亮刚把老人脱下的夹克整理好,正准备退出去关门。
“吴亮,你留一下。”
孙连城叫住了他。
吴亮脚步立刻顿住,没有任何迟疑,转身走到单人沙发的侧边坐下。
他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
翻开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将笔尖悬在纸面上。
何求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师生说几句闲话,也要留人做记录?”
孙连城在何求对面的位置落座。
“叙旧不用记。”
“但只要进了这间办公室,涉及外面的任何事,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漏。”
何求端茶杯的手停滞了片刻。
他活了大半辈子,稍一琢磨便通透了其中的关节。
只要坐在市长办公室里。
哪怕对面是授业恩师,也绝不能关起门来谈私话。
有第三人在场形成纸质记录,这不叫防备,这叫底线。
是不给政敌留口舌,更是从根源上斩断外界说“市长恩师登门进行私下利益输送”的谣言。
护自己,也是护老师。
何求吹开水面的浮叶,喝了一口热茶。
“连城,你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谨慎太多了。”
孙连城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位置不同,盯着看的人就多,出半点差池就要牵连一片。”
“我还记得你大三那年。”
何求把茶杯放下,“校办为了应付上面检查,非要抽调学生去干面子工程。你带着人当面跟领导起冲突。”
“差点背了记过处分。”
孙连城脑海里关于原主的记忆有些残缺。
但这段往事确实存在过。
“当时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孙连城语气平稳。
“不是不知轻重,是胆子大。”
何求摇头,“校办要处分你,你交了一份六页纸的申辩书。”
“前五页全在抠学校的规章制度,第六页反问他们,处分的依据究竟站得住哪一条。”
“把负责的领导气得拍桌子。”
吴亮的钢笔在纸面上悬着,这些叙旧的内容不需要落笔。
孙连城看着茶几上的水汽。
“学生的记性远不如老师。那些意气用事,现在回想起来都是给组织添乱。”
这是极标准的官场话术。
一个极软的太极推手,直接将过去那股锋芒毕露的仗义抹平。
何求的手指动了动。
他用指腹在白瓷茶杯的杯沿上来回摩挲。
瓷器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
老人本想用往日的交情试探今日的市长是否还有当年的锐气,却被这个软钉子挡得严严实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角落里绿植轻微的摇晃声。
孙连城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的局促。
一位一辈子在讲台上清高傲骨的老教授,能拎着核桃酥找上门来,本身就已经是放下了所有的身段。
让这种人长时间开口前的铺垫,比挨刀子还残忍。
孙连城身子微微前倾。
他提起茶壶,给何求的杯子里续上七分满的热水。
“老师。”
“您今天亲自跑这一趟,是不是有什么事?”
话题被彻底挑开。
吴亮的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
何求停止了摩挲杯沿的动作。
他把手收回膝盖上,视线定格在那杯明前龙井上。
良久。
何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岁月沉淀的无奈,以及知识分子被现实击碎的骨气。
“连城啊。”
何求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孙连城。
“我在汉大教了四十三年的书。”
“送出去的学生有做官的,有经商的,也有搞科研的。”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线有些发干。
“这四十三年来,我从未向任何一个学生开过口求办私事。”
何求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今天是头一回。”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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