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炸了锅。
妖怪们七嘴八舌围上来，有人蹲在地上摸紫光碰过的石头，有人凑过去数那十五只空碗，有人远远站着，目光里带着敬畏。
“十五坛啊……朱磐鬼王大人这辈子都没输过酒局……”
“那一下紫光……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白胡子老妖怪挤到前排，叹了口气，冲影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您还是趁早走吧。”
翠抬眼看他。
老妖怪捋了捋胡子，往朱磐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浑小子去找天狗了。他俩不对付几百年了，见面就打。这小子酒劲上来什么浑话都敢说，等把天狗惹过来……”他摇了摇头，“山都得掀半座。”
周围几只妖怪跟着点头。
“等他酒醒了，自己先臊得三天不敢出门。”
“上次赌输了去找天狗约架，被吊在树上吹了一夜风，下来还嘴硬说自己是赏风景。”
哄笑声又起来了。
老妖怪又叹了口气，冲影再拱拱手，转身挤回人群里去了。
翠转身往侧边去，没一会儿端了两杯麦茶回来，粗陶杯子焐得温热，茶里飘着点极淡的草叶香。
她递一杯给影，另一杯递到玄手里。
“缓一缓。”她声音很轻。
玄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翠垂了垂眼，没说话。
影接过茶喝了一口。麦香混着清苦的草味，温的，顺着喉咙沉下去。
“北边山道。”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枯树林里封印着只恶鬼。”
翠偏头看他。
“刚才听几只小妖说的。”玄目光落在角落那三只缩着的小妖身上，“拖走好几个过路的。他们本来想找朱磐帮忙。”
翠皱了皱眉。
影放下茶杯。“顺路。”
宴会后半段，篝火又添了两次柴。
有妖怪围着火堆唱歌，调子跑得山都歪；掰手腕的换了三波人，吵得面红耳赤；三眼小妖喝多了，趴在石头上打鼾，口水淌了一胳膊。
影坐在石碑上，看着场中。
她看见狐妖用尾巴卷起花生米，喂给身边断了一只耳朵的兔妖；看见两只小妖为了半块糕推来推去，最后掰成两半；看见老妖怪坐在火堆最里面，慢慢擦着一只旧酒碗，擦了一遍又一遍。
夜风从山谷灌上来，吹散篝火的烟，又聚起来。
翠靠在玄肩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石质的肌肤在火光里泛着暖光。
玄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些，抬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袍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影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神社门口，一只狸猫小妖从柱子后面钻出来，缩着脖子站在几步外。
“那、那个大人……”它声音发颤，“往北走……小心那棵老树……真的会吃人……”
影停下脚步。
狸猫小妖更紧张了，尾巴夹得紧紧的。
“朱磐鬼王大人说不让提……说提了晦气……但您要是往北去……”
“多谢。”
狸猫小妖愣了愣，抬头的时候，影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它张了张嘴，没敢再喊，缩回头钻回柱子后面去了。
山道上的风更凉了。
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远，被山风扯得细碎。
翠醒过来，脚步很轻地跟上来。
玄走在最外侧，伸手拨开路边横伸出来的枝桠，免得扫到影和翠。
沿路石头上的金纹还在，夜里光淡了些，像撒了一路碎星。
影的袖口里，一白一青两道微光安静地亮着。
再往前走二十里，枯树林的轮廓浮在夜色里。
最中间立着那棵老树。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住，树皮上缠满锁链和泛黄的符纸，像穿了件破破烂烂的旧衣。
树下寸草不生，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发沉。
影停下来，抬头望。
树冠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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