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创筑设计”所在的写字楼。大部分楼层都已熄灯，只有设计部所在的楼层，还零星亮着几处苍白的光源，其中之一，便是林骁的工位。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愈发深刻，也照出了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红血丝。桌上散乱地铺着“滨江花园”项目的修改图纸，旁边还摊开着赵志鹏甩给他的那份“云顶”项目问题结构图。
他必须在明天一早，将“滨江花园”甲方最新提出的、近乎吹毛求疵的修改方案完成，并同时提交对“云顶”结构问题的复核报告。这两项任务，每一项都需要投入整块的时间和高度集中的精力，而现在，它们像两座大山，压在了同一个夜晚。
时间已近晚上十点。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岳母发来的信息，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晓晓和昊昊已经在外婆的照料下睡下了。晓晓的睡颜还算安稳，但昊昊即使在睡梦中，小小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岳母的信息写着：“孩子都睡了，晓晓睡前念叨了你几次，说爸爸答应回来讲故事的。你忙完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爸爸答应回来讲故事的……”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晓晓仰着小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爸爸，今天晚上你可以给我讲‘漂浮的绿洲’是怎么打败大怪兽的吗？”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含糊地应着：“好，爸爸尽量。”
“尽量……”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尽量”这个词，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和无力感。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纷乱的思绪驱赶出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数据。然而，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大脑也因为缺乏休息而变得迟钝、混沌。一个简单的数据核对，他反复看了三四遍，却依然无法确定是否正确。
“叮——”
笔记本电脑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是岳母家的IPAD发来的。林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击了接通。
屏幕亮起，出现的却是晓晓带着睡意的小脸。她似乎是被手臂的疼痛闹醒了，眼睛还红红的，带着哭腔对着屏幕喊：“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的手好痛……我想你抱着我睡……”
她的声音通过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在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林骁的心脏瞬间被揪紧！他几乎能想象出女儿在深夜因疼痛而醒来，找不到爸爸时的那种委屈和害怕。
“晓晓……”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乖，爸爸还在工作，很快就回去了。你让外婆帮你揉一揉，好不好？”
“不要……我要爸爸……”晓晓的眼泪掉了下来，小小的身影在屏幕那头显得格外无助孤单。
就在这时，另一张小脸也挤进了镜头。是昊昊。他似乎是被姐姐的哭声吵醒了，安静地趴在姐姐旁边，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透过屏幕，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骁。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可就是那样沉默的、专注的凝视，比晓晓的哭声更让林骁感到一种万箭穿心般的刺痛。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询问：“爸爸，你不要我们了吗？”
“爸爸……你快回来好不好？”晓晓的哭声还在继续，像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林骁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看着屏幕里哭泣的女儿和沉默的儿子，再看看眼前堆积如山、亟待完成的工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扯成两半。
一边是骨肉相连、迫切需要他陪伴和安抚的孩子，尤其是手臂骨折需要安慰的晓晓，和心灵受创需要安全感的昊昊。
另一边是关乎生计、不容有失的工作，是周经理冰冷的警告，是赵志鹏虎视眈眈的陷阱。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晓晓乖，昊昊乖……”林骁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对着屏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再等爸爸一下，就一下……爸爸做完这些，马上就飞回去，好不好？”
他几乎是仓皇地、带着巨大的愧疚，挂断了视频。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地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和无力。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22:47。
长夜，才刚刚过去一半。
而他知道，无论他选择哪一边，都注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陪伴孩子，意味着失去工作，失去支撑这个家的经济来源。完成工作，则意味着再次失信于孩子，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可能在晓晓和昊昊本就受伤的心灵上，再添一道新的伤痕。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咖啡和纸张味道的空气，重新将手放回键盘上。
手指落下，敲出的不再仅仅是数据和图形。
那是一个父亲，在生活的残酷逼仄下，用孤独和愧疚，一点点抵押掉的，与孩子相处的宝贵时光。
凌晨三点。
“滨江花园”的修改方案终于勉强完成。
而“云顶”的结构复核报告，还只进行了一半。
林骁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闭上眼睛，晓晓带着泪痕的睡脸和昊昊那双沉默的眼睛，就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他知道，明天，不，是几个小时后，他将带着一身疲惫和满心愧疚，去面对周经理的质询，去面对孩子们失望的眼神。
通宵的代价，远不止是身体的透支。
更是对父亲这个角色，一次又一次，迫不得已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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