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运河封冻在即。朱祁镇端坐文华殿内，面前摊开一份漕运总督的急奏：今年漕粮仅抵通州七成，数十万石粮食淤积在济宁段，运军怨声载道。
“传于谦。”他合上奏章，对当值太监吩咐道，“从西华门入，经武英殿后廊过来。”
这是精心设计的路线，避开了司礼监的日常巡视。朱祁镇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这是他与张辅约定的暗号，树下石凳若移开三尺，即表示可以安全会面。
不过一炷香工夫，于谦悄然而至。他身着常服，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从值房匆匆赶来。
“臣参见陛下。”
“于卿免礼。”朱祁镇示意他近前，将漕运奏折推过去，“看看这个。”
于谦细读片刻，眉头深锁：“漕运之弊，积重难返。运军疲敝，漕船破旧，更兼沿途州县层层盘剥...”
“朕欲整顿漕运，卿以为当从何处着手？”朱祁镇直截了当。
于谦略显诧异。皇帝近日不是沉迷游猎么？怎会突然关心起漕运来？但他很快收敛心神，沉吟道：“当务之急是疏通济宁段，否则明年开春漕粮更难北运。只是...”
“只是需要银子。”朱祁镇接口，“户部必定推说国库空虚。”
于谦点头：“陛下明鉴。去岁边关军费超支三十万两，今秋河南水患赈灾又去二十万两，国库确实捉襟见肘。”
朱祁镇从案头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朕让金英从旧档中找出来的，永乐年间漕运开支。”
于谦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同样的漕运量，永乐年间的开支竟不足现今六成。
“陛下，这是...”
“贪墨，层层盘剥。”朱祁镇声音平静，“朕粗略估算，若能肃清漕运贪腐，每年可省下二十万两白银。”
于谦震惊地望着少年天子。这份见识，这般算计，哪里像个终日嬉游的少年？
朱祁镇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朕虽年少，却不昏聩。前些日子的游猎，不过障眼法罢了。”
这话如同惊雷，于谦当即跪倒在地：“臣愚钝，竟未能体会陛下深意！”
“卿请起。”朱祁镇扶起他，“朕今日找卿来，就是要商议一个既能整顿漕运，又不会打草惊蛇的办法。”
二人对坐详谈。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交错的身影。
“臣以为，可借维修漕船之名，暗中查账。”于谦渐入状态，“漕船多年失修确是实情，以此为由拨银，不会引人怀疑。”
“妙！”朱祁镇赞赏道，“维修漕船需用工部银库，正好绕过户部。只是...该派何人主持？”
于谦沉吟片刻：“工部郎中赵荣，为人刚正，精通水利。只是此人官职低微，恐难服众。”
“无妨。”朱祁镇已有计较，“朕会下旨设漕船修造特使，秩同侍郎，专司此事。再让英国公举荐几个军中匠作，以整修战船名义协同办理。”
于谦眼中一亮：“如此既可掩人耳目，又能借机整顿水师战船，一箭双雕！”
计议已定，朱祁镇忽然问道：“于卿可知，朕为何要先整顿漕运？”
于谦思索片刻：“漕运乃京师命脉，漕粮不通，军民不安。”
“不仅如此。”朱祁镇走到大明疆域图前，手指划过运河线路，“漕运畅通，则粮草可快速调运。一旦边关有警，各地精锐可通过漕河北上驰援。”
于谦恍然大悟：“陛下所思，实在深远！”
这时，窗外传来三声猫叫——这是金英发出的警告，表示有人靠近。
朱祁镇立即提高声音：“于爱卿方才说的《孙子兵法》注解，朕觉得颇有见地。明日再与卿详谈。”
于谦会意，躬身道：“臣遵旨。”
脚步声由远及近，王振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还在与于大人研讨兵法？真是勤勉。”
朱祁镇示意于谦退到一旁，自己迎到殿门：“先生来得正好，于卿方才讲解兵贵神速，朕受益匪浅。”
王振扫了眼于谦，笑道：“于大人是兵部干才，兵法自然精通。只是夜色已深，陛下该歇息了。”
“先生说的是。”朱祁镇故作疲惫地揉揉额角，“朕确实有些乏了。于爱卿，明日再续。”
于谦躬身告退。王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状若随意地问：“陛下与于大人似乎相谈甚欢？”
朱祁镇打了个哈欠：“于卿讲得深入浅出，比张辅那些老生常谈有趣多了。可惜今日才讲到一半，明日定要听他讲完。”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王振终于放下心来：“那老奴明日早些唤陛下起身。”
待王振告退，朱祁镇独自站在殿中，唇角微扬。他今日不仅与于谦敲定了漕运整顿的方案，更借机向这位能臣展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这一步棋，走得恰到好处。
三日后，旨意下达：设漕船修造特使，命工部郎中赵荣担任，秩同侍郎。英国公举荐的十余位军中匠作同时奉调入职。
消息传出，朝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多数人以为这不过是皇帝又一时的兴之所至，就连王振也未加阻拦——毕竟修缮漕船，也关系到他在通州粮仓的利益。
只有朱祁镇知道，在这看似寻常的工程背后，一场针对漕运系统的整肃正在悄然展开。
腊月十五，第一份密奏送到朱祁镇手中。赵荣在维修漕船时，“意外”发现漕运官员虚报工料、中饱私囊的证据。涉案人员达二十七人，贪墨银两逾五万两。
朱祁镇在灯下细读密奏，缓缓露出笑意。这只是开始，一条更大的鱼，即将浮出水面。
更鼓声响起，他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无月，唯有寒星数点。运河上的冰层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而在这紫禁城中，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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