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深夜，紫禁城上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亮光。一颗巨大的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自东北向西南坠落，将半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更令人不安的是，流星过后，西北天际泛起诡异的红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消散。
“陛下！天显异象！”值夜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乾清宫，声音颤抖。
朱祁镇早已被惊醒，正立在窗前凝视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红光。他心中凛然——在这个笃信天命的时代，这样的天象足以引发朝野震动。
“传钦天监。”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不过半炷香工夫，钦天监正周琮匆匆赶到，官帽都戴歪了，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赶来。
“臣叩见陛下...”
“免礼。”朱祁镇转身，“方才天象，作何解释？”
周琮伏在地上，冷汗涔涔：“回陛下，此乃...此乃荧惑守心之兆，主...主刀兵之灾...”
“说清楚。”
“荧惑犯心，天垂警示。”周琮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是朝中有奸佞当道，以致天怒...”
朱祁镇心中冷笑。好个“奸佞当道”，明日朝堂上，那些言官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将天象与张辅之事联系起来。
“朕知道了，退下吧。”
周琮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朱祁镇独坐灯下，沉思良久，忽然唤来兴安：
“准备笔墨。”
次日黎明，奉天殿内气氛凝重。百官肃立，却掩不住眼中的惊疑不定。徐有贞站在队列中，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朝会刚开始，徐有贞便迫不及待出列：
“陛下！昨夜天显异象，荧惑守心，此乃上天警示！臣以为，必是朝中有人专权跋扈，以致天怒人怨！请陛下顺应天意，整顿朝纲！”
这话虽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谁。张辅面色铁青，双手微微发抖。
紧接着，十几个言官纷纷出列附和，言辞越发激烈。甚至有人暗示，若不平息天怒，恐有更大的灾祸。
朱祁镇端坐龙椅，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起身：
“众卿所言，朕已明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天显异象，确实是上天警示。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以为，上天警示的不是某位大臣，而是朕这个天子！”
满殿哗然。徐有贞等人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皇帝会如此反应。
朱祁镇继续道：“朕自登基以来，虽宵衣旰食，然德薄才疏，致令朝政有失，天象示警。这一切，都是朕的过错。”
他取出一卷黄绢：“这是朕昨夜写好的罪己诏。兴安，念。”
兴安展开诏书，声音在殿内回荡：
“朕以渺躬，承嗣鸿业。自临御以来，虽勉力图治，然政教多阙，致干天和。乃者荧惑示警，实由朕德不类，不能上和天心，下顺民望...”
诏书中，皇帝将近年来所有的天灾人祸都归咎于自己：北疆不宁是因为他未能选贤任能，漕运不畅是因为他督察不严，甚至连日前的流星异象，也是因为他“德不配位”。
“...朕心惶惧，寝食难安。自今日起，减膳撤乐，素服三日，以示悔过。更望文武百官，直言朕过，共图治理...”
诏书念毕，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份罪己诏的诚恳所震撼。
徐有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皇帝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们还能弹劾谁？
朱祁镇走下丹陛，来到张辅面前：“英国公。”
张辅急忙跪地：“老臣在。”
“朕知你忠心为国，从无二心。日前那些弹劾，就此作罢。望卿继续为朕分忧，整军经武。”
“老臣...领旨！”张辅声音哽咽。
朱祁镇又转向徐有贞：“徐卿。”
徐有贞慌忙跪倒：“臣在。”
“卿等直言敢谏，朕心甚慰。既然天象示警，朕决定广开言路。即日起，设登闻鼓于午门外，凡有建言，皆可直达天听。”
徐有贞脸色煞白。这一招以退为进，既展现了大度，又将他置于尴尬境地——若再纠缠张辅之事，反倒显得他心胸狭窄。
“陛下圣明...”他只能叩首。
退朝后，朱祁镇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商辂。
“陛下此举，实在高明。”商辂由衷赞叹，“经此一事，徐有贞等人再难借天象生事。”
朱祁镇摇头：“这只是权宜之计。天象可以借题发挥，真正的人心向背，还要靠实实在在的政绩。”
他取出一份奏章：“这是于谦送来的大同镇整军方案，你看看。”
商辂细看之后，眼前一亮：“于大人这是要在大同试行新军制？”
“不错。”朱祁镇走到地图前，“既然天象示警边关，朕就顺应，大力整顿边防。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三日后，罪己诏传遍天下。百姓闻之，无不感念皇帝仁德。而朝中清流更是纷纷上书，称赞皇帝勇于自责，实为明君典范。
徐有贞等人彻底陷入被动。他们原本想借天象扳倒张辅，没想到皇帝一招罪己诏，反而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是夜，朱祁镇独坐灯下，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奏章。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钦天监周琮上书，称经过仔细推算，前夜天象并非凶兆，而是“除旧布新之象”。
“这个周琮，倒是会见风使舵。”朱祁镇轻笑，在奏章上批道：“天意渺茫，岂可妄测？但当尽人事以待天命。”
放下朱笔，他走到殿外。夜空澄澈，繁星点点。哪有什么天意示警，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
但他知道，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徐有贞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夜风吹动檐下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朱祁镇深深吸了一口夏夜的空气，目光坚定。
既然天意难测，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来书写这个时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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