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之日，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当那张杏黄榜单展开时，人群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今科三甲之中，竟有两位是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
“苏州府徐珵，寒门出身，父亲是走街串巷的郎中！”
“绍兴府王竑，家中只有三亩薄田，全凭社学启蒙！”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场前所未有的科举盛事。
而在紫禁城内，朱祁镇正与商辂等人审阅着今科进士的试卷。
“陛下请看，”商辂兴奋地指着一份试卷，“这篇《论漕运革新》，对漕粮损耗之弊分析得鞭辟入里，提出的改兑为支之策，连户部老吏都叹为观止。”
朱祁镇细读之下，也不禁点头。这篇文章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对实务如此精通。
“这个徐珵，朕记得他父亲是郎中？”
“正是。他自幼随父行医，走遍大江南北，对民生疾苦了如指掌。”
另一份引起注意的试卷是《边镇军务策》，作者王竑在文中详细分析了九边军镇的利弊，甚至提出了具体的整军方案。
“好一个以屯养兵，以兵卫屯！”朱祁镇拍案叫好，“这般见识，胜过多少纸上谈兵的将领！”
然而在一片叫好声中，也有不和谐的音符。几位世家出身的考官联名上奏，称今科取士“重术轻道，有违圣贤教诲”。
“果然来了。”朱祁镇冷笑，将奏章掷于案上，“他们这是眼看着垄断要被打破，坐不住了。”
商辂忧心道：“陛下，这些世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朕知道。”朱祁镇起身踱步，“所以更要趁热打铁。传旨：三日后殿试，朕要亲自出题。”
这个消息让朝野震动。皇帝亲自出题殿试，在本朝尚属首次。
殿试当日，太和殿内气氛肃穆。新科进士们分列殿中，个个神情紧张。当朱祁镇步入大殿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日殿试，朕只问三题。”朱祁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第一题：若漕运阻塞，京师缺粮，当如何应对？”
进士们面面相觑。这问题太过实际，完全超出了经义的范畴。
“第二题：瓦剌骑兵来去如风，如何破解？”
“第三题：江南赋税日重，民生日艰，何以解之？”
三个问题，个个直指当今朝政难题。不少世家子弟当场傻眼，他们熟读经史，却对这些实务一窍不通。
而寒门出身的进士们则眼前一亮。徐珵第一个出列：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层层盘剥。若能改长运为分段运输，严查贪墨，则可解漕运之困。”
王竑接着道：“对付瓦剌骑兵，当以车阵配合火器，建立烽燧预警，再辅以精锐骑兵游击...”
一个个寒门进士轮番上前，各抒己见。他们来自民间，对这些实际问题有着切身体会，提出的方案虽然质朴，却往往切中要害。
反观世家子弟，大多支支吾吾，只能空谈些“修德以来远人”的套话。
朱祁镇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殿试结束后，成国公朱勇立即求见。
“陛下！今日殿试所问，皆是经世致用之学，实在令人钦佩。”老国公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新科进士年轻识浅，若立即委以重任，恐怕...”
“成国公是担心他们经验不足？”朱祁镇微笑，“朕倒觉得，正因为他们来自民间，才更懂民生疾苦。”
他取出一份任命书：“朕决定，任命徐珵为漕运御史，王竑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让他们在实务中历练，岂不胜过空谈经义？”
朱勇脸色一变：“陛下！漕运、兵部都是要害部门，让这些新人...”
“新人怎么了？”朱祁打断他，“当年成国公初入行伍时，不也是个新人？”
这话堵得朱勇无言以对。
新任命的旨意传出，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更让世家们震惊的是，皇帝同时下旨：今后官员升迁，需有地方任职经历，且要以政绩为准。
“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本啊！”徐有贞在府中暴跳如雷。
他立即联络其他世家官员，准备联名上奏。然而这一次，他们发现朝中支持者大大减少——很多寒门出身的官员都站在了皇帝一边。
与此同时，徐珵和王竑等人已经走马上任。徐珵到任漕运御史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漕粮账目，短短半月就查出贪墨案三起。王竑则在兵部提出整军方案，建议淘汰老弱，补充精锐，得到于谦的大力支持。
“陛下圣明！”商辂兴奋地禀报，“徐珵在漕运上大刀阔斧，预计今年可节省漕粮损耗十万石。王竑的整军方案若得以实施，京营战力可提升三成！”
朱祁镇欣慰地点头，但心中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果然，不久后就传出流言，说徐珵“任用私人”，王竑“年少轻狂”。更有甚者，暗示这些寒门官员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他们这是要反扑了。”朱祁镇对商辂说，“你去告诉徐珵、王竑，让他们放手去做，朕自有主张。”
是夜，朱祁镇独坐灯下，翻阅着大明疆域图。他知道，科举改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面对更多挑战。但只要有了这些新生力量，他就有信心打破世家的垄断，为这个帝国注入新的活力。
窗外春雨淅沥，滋润着万物。朱祁镇想起今日在太和殿上，那些寒门进士们充满朝气的面庞。
“新枝已经发芽，”他轻声自语，“就看能不能顶破这层冻土了。”
更鼓声起，他吹灭烛火。黑暗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这场改革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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