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午门的琉璃鸱吻凝着冰霜,汉白玉御道两侧肃立着绯袍官员。伯颜帖木儿戴着轻枷走过旌旗林立的甬道时,听见礼官悠长的唱名声在寒风中飘荡。这个曾出入大明宫廷的蒙古贵族如今踩着囚徒的步点,目光却落在丹陛上那抹明黄身影。
“跪——”司礼监的喝令如鞭笞破空。
伯颜帖木儿膝盖触地时,看见五凤楼飞檐上停着几只灰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此参加元旦大朝,也先曾指着雀鸟笑言“汉人的宫殿连鸟雀都透着拘束”。而今物是人非,枷锁沉得让他直不起腰。
“瓦剌俘酋伯颜帖木儿,觐见——”礼乐声中,他被人押着前行三步,按倒在冰冷的石阶前。
朱祁镇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青玉圭。礼部拟定的献俘仪程被他删改近半,此刻丹陛下只有简素的旌节仪仗,连惯用的金瓜钺斧都换成了木戟。
“去其械。”皇帝开口,声如碎玉。
当铁枷落地发出闷响时,文武队列里泛起细微骚动。伯颜帖木儿揉着瘀紫的手腕,仰头望向曾经把酒言欢的年轻帝王。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昔年经筵辩难时的暖意,倒映着北疆的风雪。
“朕闻你曾在居庸关与王骥论《左传》。”朱祁镇的声音飘下丹陛,“今日可还有话说?”
蒙古贵族喉结滚动,忽然以流利官话朗声道:“《僖公二十三年》载,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国人弗堪。今大汗...也先穷兵黩武,实乃草原之祸。”他说到一半突然改用蒙语嘶吼,“但长生天作证,我部妇孺何辜!”
通译吓得面如土色,朱祁镇却抬手制止武士上前。皇帝起身步下丹陛,玄色靴履停在俘虏面前:“所以朕释你部俘虏三千人。”
伯颜帖木儿瞳孔骤缩。他看见午门外缓缓行过的瓦剌妇孺,这些本应沦为奴隶的族人抱着明军发放的干粮,有个孩童甚至攥着块饴糖。
“明日此时,”朱祁镇俯身拾起那副铁枷,“朕要见到也先的使节。”
当夜,刑部大牢罕见地点起檀香。伯颜帖木儿对着案上的《汉书》出神时,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樊忠提着食盒进来,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布菜:“陛下赐炙鹿肉。”
蒙古贵族不动筷箸:“我要见昨日释放的族人。”
樊忠掏出具焦黑的马鞍放在桌上:“认得此物吗?”
伯颜帖木儿指尖发颤——这是他从子侄巴特尔的马鞍,鞍桥嵌着的狼牙护符已碎裂。瓦剌习俗,唯有战死沙场者才会损毁护符。
“也先撤退时焚杀了所有伤兵。”樊忠声音平静,“包括你的三个侄儿。”
牢房陷入死寂,唯有油灯噼啪作响。良久,伯颜帖木儿抓起鹿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胡须滴落,混着压抑的哽咽。
次日清晨,积雪的午门前果然来了瓦剌使团。为首的老者捧着九白之贡,却突然掀开贡品下的绒布——露出半截扭曲的铜炮管。
“明皇陛下!”老者操着生硬汉语,“您释放的妇人里混着工匠妻小,这门炸膛的弗朗机炮,便是回报!”
群臣哗然中,朱祁镇令侍卫拾起炮管。他仔细端详内壁的螺旋刻痕,忽然问道:“也先的火药作坊死了多少匠人?”
使者僵住,皇帝已自问自答:“三百二十一人。因为你们不懂除湿防潮。”他挥手命人抬上十口木箱,“这些石灰与硫磺,带回去好生使用。”
当使者茫然离去时,于谦低声道:“陛下,此举是否资敌?”
“也先的炮匠已十不存一。”朱祁镇望向刑部大牢方向,“现在该让伯颜帖木儿知道,谁才是真凶。”
三日后,被释俘虏抵达边关的消息传回。同时送到的还有伯颜帖木儿的血书——这位台吉主动请命招降旧部。雪停那日,一队瓦剌残兵越过边墙归附,他们带来的礼物是七门完好无损的弗朗机炮。
朱祁镇在武英殿抚过冰凉的炮身,对左右笑道:“你们看,天朝气度从来不是虚名。”
殿外又开始飘雪,覆盖了午门前献俘时的车辙。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日轻枷落地的声响,早已随着北风传遍了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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