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荒原在暮春的晨光中泛着奇异的色泽——不是记忆中的焦黑与暗红,而是新生的浅绿与嫩黄交织。朱祁镇勒马高坡,玄色龙纹披风在带着草籽香气的风中微微拂动,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曾决定两个王朝命运的战场。他身后不是惯常的仪仗卤簿,而是七十二名背负着陶瓮的老兵——每个瓮中都装着从阵亡将士家乡取来的泥土。
“陛下,忠烈祠建在当年张辅将军殉国处。”程允执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向三里外新起的建筑,“按您的旨意,不用琉璃瓦,不用汉白玉,全部采用阵亡将士家乡的石料木料。”
皇帝沉默颔首,策马缓行。马蹄踏过的地方,枯草间已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花,更远处,新栽的松柏在春风中舒展嫩枝。但当他俯身细看,仍在泥土中发现半截锈蚀的箭簇、变形的弹丸、甚至某片碎甲上模糊的“勇”字。这片土地记住了一切。
伯颜帖木儿带着归附部落的首领们候在祠前。蒙古贵族今日破例穿了汉式祭服,但腰间仍系着草原的狼头腰带。当皇帝下马时,他突然单膝跪地,用蒙语高诵起超度亡魂的经文,声音苍凉如北地的风。
“他在念什么?”有文臣低声问通译。
“在说...”通译的声音开始颤抖,“在说草原的狼群不该与中原的猛虎为敌,该像天上的星辰各安其位。”
祭奠仪式在巳时初刻开始。没有礼乐,没有祭文唱诵,只有七十二名老兵将家乡土缓缓倾入新挖的墓穴。当赵老夯捧出朔方黑土时,这个戍边三十七载的老军户突然老泪纵横:“国公爷...您惦记的塞上庄稼,现在长出来了...”
朱祁镇接过最后一捧土——这是从南京孝陵取来的洪武皇帝陵前土。他将泥土轻轻撒下,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尖朝下插入新土:“此剑名‘永乐’,曾随成祖五征漠北。今日朕将它留在此处,不是为纪念征伐,是为警醒后世——刀兵之祸,当永绝于长城内外。”
最震撼的环节发生在午时。当祠钟敲响十二下,远处地平线突然扬起烟尘。观礼人群出现骚动,有武将本能地按向刀柄,却见来者不是敌军,而是三千新组建的“忠烈营”——这支由阵亡将士遗孤、伤残老兵、归附部族子弟混编的部队,正以整齐的队列向祭坛行进。
“他们的父兄埋在这里。”曹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现在,他们来告诉长眠的亲人,这支军队还在,但不再只为杀戮。”
部队在百步外停驻。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展示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改良的农具、测绘的仪器、甚至还有刚刚编纂的《蒙汉药典》。其其格穿着特制的素服走在队前,小手中捧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卷刚刚印好的《忠烈祠学堂章程》。
“陛下。”女孩清亮的嗓音传得很远,“祠学堂已收学生三百七十九人,其中蒙古子弟一百零四人,女真子弟八十七人,苗彝子弟三十三人。他们学的第一课是...”她展开章程首页,“‘化干戈为玉帛’五字的七种写法。”
朱祁镇缓步走向队列。当他看见一个独臂老兵用铁钩手演示新式犁铧,一个脸上带疤的蒙古青年用生硬汉语讲解草药药性,一个失去左眼的女真猎户在教授箭术时特意强调“此技可猎兽不可伤人”时,这个历经两世灵魂的帝王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脊梁,“你们父兄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用性命守住的,不仅是疆土,更是让不同血脉能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可能。”
祭奠结束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伯颜帖木儿突然带着各部落首领走向那些尚未完全填平的战场沟壑,他们从怀中取出特制的草籽——这是草原上最能固土护坡的“铁线草”,开始沿着曾经的战线播撒。勃特一边撒种一边用蒙语念叨着什么,通译低声翻译:“他在说...让青草盖住血迹,让花香代替硝烟。”
程允执在祭坛旁设下了简单的军帐。午后,朱祁镇在此召见了九边将领与归附首领。没有奏对礼仪,皇帝只是展开新绘的《九边民生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不再是军营关隘,而是学堂、医馆、工坊、市集。
“五年前,朕在此处死里逃生。”朱祁镇的指尖点在土木堡的位置,“那时想的只是报仇雪耻。但现在...”他目光扫过帐中各族面孔,“朕要的不是瓦剌的臣服,是草原与中原的子孙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读书明理,都能在老去时对儿孙说——我们这一代,终于停止了互相残杀。”
帐外突然传来孩童的歌声。其其格领着蒙学孩童唱起新编的《边塞谣》,歌词用七种语言交错:“长城长,连着草原连着江;烽火熄,照着学堂照着仓...”
暮色降临时,皇帝独自登上忠烈祠后的高台。从这里可以望见曾经的血战之地,也能看见远处新垦的农田、刚刚竣工的水渠、还有归附部落升起的炊烟。程允执悄悄来到身后,手中捧着刚刚汇总的《阵亡将士遗属安置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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