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第一场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小砚趴在教室后窗上，手指在玻璃的水雾上画鲸鱼，尾巴扫过的地方，正好映出操场上张廷硕的身影——他正弯腰给新栽的银杏苗搭雨棚，蓝衬衫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水痕。
“爸爸的鲸鱼尾巴歪了。”小砚转头冲念念笑，却发现妹妹正盯着课桌抽屉里的木盒发呆。盒子是林深寄来的，里面装着十二只木雕蝉，每只翅膀上都刻着不同的花纹：有的带樱花，有的缠银杏，最特别的那只翅膀上，是条迷你鲸鱼正跃过海浪。
“苏晚阿姨说，蝉鸣开始的时候，林深叔叔就会寄新的木料来。”念念把木蝉一只只摆成圈，忽然指着最大的那只喊，“你看，它的肚子是空的！”
木蝉的腹部果然有个小孔，小砚捏着它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他刚要把木蝉拆开，教室门被推开，兰梦绾抱着摞作业本走进来，袖口沾着些木屑——早上她帮张廷硕修好了木工坊的旧刨子。
“别动那蝉，”她放下作业本时笑了，“林深说里面藏着夏天的声音。”
话音刚落，窗外的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老槐树上，叶片上的水珠像碎钻般发亮。不知是谁先听见的，一阵清亮的蝉鸣突然从树顶滚下来，一只，两只，很快连成了片，像是要把整个校园的闷热都掀起来。
小砚突然蹦起来，举着那只空肚子木蝉往外跑：“爸爸说蝉鸣会让木料变软！”他踩着水洼冲到木工坊，张廷硕正蹲在刨花堆里找什么，看见儿子举着木蝉，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铜铃芯。
“林深上个月就寄这个来了。”他把铃芯塞进木蝉肚子，“说是给蝉装个回声。”
小砚举着修好的木蝉往回跑，撞见念念抱着木马站在槐树下。木马上的银铃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铃响混着蝉鸣，倒真像林深说过的“鲸鱼在唱歌”。妹妹的小手在树干上划着，那里新添了道浅浅的刻痕——是昨天小砚够着树杈时，不小心用刻刀蹭到的。
“妈妈说这是树的新伤口。”念念仰着头，指腹轻轻碰那道痕，“就像林深叔叔眉骨上的光。”
兰梦绾走过来时，正听见这话。她望着树干上新旧交错的刻痕，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林深也是这样，在槐树干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树会记得疼，也会记得谁来过”。那时的蝉鸣比现在更吵，他的白T恤被汗水浸得透湿，手里却还攥着给她摘的槐花。
“苏晚阿姨明天来教我们做木牌哦。”小砚突然凑过来，手里的木蝉在阳光下转着圈，“她说要刻上每个人的名字，挂在树最高的枝桠上。”
兰梦绾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新添的刻痕，指尖传来潮湿的凉意。不远处，张廷硕正把晾干的槐木搬到刨床上，木屑纷飞时，他的侧脸在蝉鸣声里显得格外柔和。孩子们的笑声混着木锯的响动飘过来，像极了那年春天，林深在槐树下拉锯子时，她偷偷录在旧手机里的声音。
暮色漫上来时，蝉鸣渐渐轻了。小砚把十二只木蝉挂在槐树枝上，风过时，翅膀相撞的轻响混着铜铃的回声，在树影里荡开。念念突然指着树顶喊：“看！像不像鲸鱼在追着声音游？”
兰梦绾抬头望去，只见最后一缕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挂满木蝉的枝桠上，那些刻着花纹的翅膀闪闪发亮，真像一群银灰色的鲸鱼，正顺着风的方向，慢慢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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