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芙是在去找西弗勒斯的路上碰见桃金娘的。
当时她放弃了走路，作为“阿飘”，选择不考虑摩擦力，直接飘着穿过城堡这是多么合理的一件事。
就在她轻盈地掠过三楼女生盥洗室附近时，隐隐约约、熟悉的啜泣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哭声带着某种经典的、辨识度极高的戏剧性腔调。
好奇心驱使她调转方向，朝着哭声源头飘去。
她毫不费力地穿过了紧闭的盥洗室大门，果然看见桃金娘在一个隔间抽水马桶的上方哭出风格，哭出态度。
“哦……没人关心我……没人记得我……”桃金娘哀叹着，声音在空荡的盥洗室里回荡。
“嗨，还是老样子哈。”斯蒂芙飘进去打招呼。
“新来的？”桃金娘透过泪眼打量她，“你看起来真奇怪。不像我们……你太……淡了。而且...”她吸了吸鼻子，“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你甚至没哭！”
“呃……”斯蒂芙一时语塞，她确实没觉得有多伤心，“这个嘛……可能因为我死得比较……突然？还没来得及培养情绪？”
她绕着桃金娘飘了一圈，“说起来，你一直在这儿，为什么不考虑换个地方哭呢？比如天文塔？视野开阔，说不定能吸引更多听众。”
她试图转移话题，心里其实还在想着等会儿去找西弗勒斯。
桃金娘停止了啜泣，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不满地瞪着斯蒂芙：“天文塔？那里太冷了！而且皮皮鬼老是去那里扔粉笔头！”
说着，她骄傲地拍了拍身下的陶瓷马桶。
“这里才是我的地盘，温暖，私密，还有……”她指了指那个雕刻着小蛇的黄铜水龙头，“看那。它从来不出水，但我觉得这条小蛇挺特别的，它一直安静地听我说话。”
斯蒂芙的视线随意地扫过那个水龙头，心里突然对桃金娘产生了点真切的怜悯。
一个人（鬼）要孤单到什么地步，才会把一个不出水的破水龙头当成可以倾诉的“特别”之物？
“好吧好吧。”斯蒂芙妥协。
“这里……确实挺安静的。”她没话找话，“就是……你一直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闷？”桃金娘像是被这个词触动了某根神经，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回忆的哀怨。
“总比被人嘲笑好……至少在这里，没人会对着我的脸指指点点，没人会叫我‘四眼胖墩桃金娘’……”
说起往事，桃金娘的灵体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她飘了下来，不再盘踞在马桶上方，而是蜷缩在洗手池的角落，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奥利弗·洪贝……”桃金娘喃喃地说出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时隔多年仍未消散的委屈和愤怒，“就是她，还有她那些跟班……那天，她们又取笑我的眼镜……我受不了了，就跑了出来，跑到这个没人用的盥洗室，躲在其中一个隔间里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沉入了三十年前那个灰暗的下午。
“我就想一个人待着……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男生的声音，就在外面，说着一种……很奇怪的语言，嘶嘶嘶的，听不懂……我当时很害怕，以为又是谁来捉弄我……我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想看看是谁……”
桃金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厚厚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即使是死亡也无法抹去的巨大恐惧。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双眼睛……巨大的，黄色的……就在那里……”
她颤抖地指向盥洗室空旷的中央，“我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等我再‘醒’过来，我就变成这样了。”
桃金娘抱紧了自己，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疲惫和麻木。
“我一直在这里，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而且，我总觉得，也许……也许还能再听到那个声音，就算没人在意！我也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斯蒂芙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
“嘿！这样好吗？如果我还活着，我到时候把这个水龙头给你修好，怎么样？”斯蒂芙脱口而出承诺她。
桃金娘愣住了，她停止了颤抖，透过模糊的镜片呆呆地看着斯蒂芙。
几十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人们要么嘲笑她，要么害怕她，要么像庞弗雷夫人那样带着怜悯却保持距离。
从来没有人，会想着要为她“修好”什么东西。
“你……”桃金娘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哭泣，“你说真的？”
“当然！”斯蒂芙立刻挺直了厚实的（并不存在的）胸膛，“我发誓！等我……嗯……回到我的身体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具来修它！保证让它哗哗流水！”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这主意棒极了，“到时候你不仅可以对着它哭，还能用它洗脸呢！”
这句有点脱线的话让桃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变回了抽泣的模样，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你真是个奇怪的幽灵。”桃金娘小声说。
“彼此彼此。”斯蒂芙笑嘻嘻地回应。
“所以，在我们（她特意用了‘我们’这个词）修好这个水龙头之前，你不能总一个人躲在这里。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巡逻’一下？皮皮鬼最近挺嚣张的，连血人巴罗都有点管不住他了。我们去找皮皮鬼的麻烦吧！”
桃金娘看着斯蒂芙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待了几十年的、熟悉又冰冷的盥洗室。
外面……
她很久没敢主动去外面了。
但眼前这个“淡得奇怪”的新幽灵，说着要帮她修水龙头，还要带她去找皮皮鬼的麻烦……
这听起来，好像比一个人哭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犹豫了好一会儿，桃金娘慢慢地，把自己同样透明的手虚虚地放在了斯蒂芙的手上。
“好吧。”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期待，“但如果你骗我，我就……我就每天半夜去你床头哭！”
“成交！”斯蒂芙笑得更加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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