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
顾清收起铜镜,眼前的宅子又恢复破败模样。但他知道,门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物质空间,而是怨念构筑的领域。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抗议有人闯入。
庭院里杂草丛生,青石板路碎裂不堪,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正对着大门的,是宅子的正堂,门窗都已经朽坏,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顾清按照图纸,先走向东厢房——那是标注的第一个可能阵眼位置。
厢房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和碎瓦。阳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顾清踏进门槛的瞬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像是女子捂着嘴发出的笑声。
他立刻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谁?”
没有回应。
顾清握紧桃木剑,继续往里走。厢房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应该是客厅,内间是卧室。他掀开破旧的布帘,走进内间——
梳妆台。
一面破碎的铜镜立在台上,镜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台面上散落着几件首饰:一支断了的玉簪,一对褪色的耳环,还有一把桃木梳子,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发。
顾清走近梳妆台。
铜镜里照出他的影子,但在那影子旁边,隐约还有另一张脸——一张女子的脸,面色惨白,嘴唇却涂得鲜红,正对着他笑。
他没有慌张,而是取出醒神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凉的药草味。镜子里的那张脸扭曲了一下,消失了。
阵眼不在这里。
顾清按照图纸标注的顺序,依次检查了西厢房、厨房、祠堂。每一个地方都残留着强烈的怨气,也都有幻象出现——厨房的灶台里燃着蓝色的鬼火,祠堂的牌位自己翻倒,西厢房的床幔无风自动…但都不是阵眼。
这些幻象更像是怨灵的“触须”,在试探,在警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开始西斜。
午后三点,顾清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杂草有半人高,角落里堆着朽烂的农具。一口枯井立在院子中央,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井旁立着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枝桠扭曲得像挣扎的手臂。
这就是薛仁说的,长着阴灵芝的枯井。
也是图纸上标注的第五个可能阵眼位置。
顾清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很深,井壁长满了滑腻的植物,井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阴阳八卦镜照下去时,镜面里却映出一片诡异的红光——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取出绳索,一端系在后院的石墩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准备下井。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不是自然风,而是带着刺骨寒意、仿佛从地底钻出来的风。风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还有…铃铛声。
叮铃…叮铃…
和昨晚薛仁摇的铜铃声很像,但更加空灵,更加幽怨。
顾清回头,看见后院通往前院的月洞门下,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嫁衣。
丝绸质地的嫁衣,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曾经的鲜艳。宽袖、对襟、金线绣着鸳鸯和牡丹,下摆绣着祥云纹路。嫁衣穿在一个女人身上,但她背对着顾清,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
她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顾清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虽然没有回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比清晰。
“沈婉清。”他轻声唤道。
红嫁衣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故事。”顾清继续说,声音平稳,“你不是自杀的,是有人害了你。有人用你的怨念,困了你七十年。”
哭泣声停了。
红嫁衣缓缓转过身。
顾清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和铜镜里那张脸一样,惨白,嘴唇鲜红,但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她脸上带着笑,那种诡异的、仿佛定格在死前瞬间的笑。
“新郎…来了…”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等你好久了…拜堂…成亲…”
“我不是你的新郎。”顾清握紧桃木剑,“我是来帮你的。帮你从这囚笼里解脱。”
“解脱?”沈婉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应显得天真,但在她做来却格外惊悚,“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啊…永远的新娘…永远的新婚之夜…”
她向顾清走来。
没有迈步,而是飘着,嫁衣的下摆离地三寸,拖过杂草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清后退一步,背抵住了井沿。他不能退,薛仁要的阴灵芝在井底,阵眼也可能在下面。
“沈婉清,你还记得吗?你十九岁那年,写过一首诗。”顾清快速回忆昨晚查阅的资料,“‘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你喜欢雨天,喜欢在画舫上听雨,你说那声音像珍珠落在玉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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