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迈出第一步。
虚空在他脚下延伸,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遵循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那是他在无数碎片中抓住的那一片,此刻正贴在他掌心,像一枚嵌入血肉的种子。
然后,种子发芽了。
光华从掌心迸发,不是五色,而是纯白——那是所有颜色汇聚到极致后褪去的底色。白光吞没他的视野,吞没他的感知,将他从这片先贤安息的虚空中——
拽出。
他睁开眼。
眼前是邺都。
但不是他离开时的邺都。
古神庙还在,五行封天阵还在,五色光华依旧流转如晨曦。
不一样的是阵心。
那里没有盘坐的身影。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指尖已化作流萤飘向虚空的手。
“你成功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清回头。
玄尘站在阵基边缘。
老道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裂隙的方向。那里,曾经吞噬天地的黑暗已收缩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像愈合中的伤口,再过些时日,就会彻底消失。
“裂隙封住了。”玄尘说,“人间无恙。”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清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东西。
那是半块碎裂的罗盘。
盘面从中间断开,指针断成两截,铜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那是玄尘用了一辈子的本命法器。
“你……”顾清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没死。”玄尘说,依然没有看他,“只是修为跌了三个小境界。”
他顿了顿。
“不碍事。”
顾清沉默。
他看见玄尘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不是不碍事的姿态。
那是拼命压抑、拼命克制、拼命让自己不要失态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玄尘忽然转身。
“我去看看云逸。”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古神庙的回廊尽头。
顾清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正在消散的手掌。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未来的自己,已经没有腿了。
他只剩这一道正在缓慢崩解的残影。
勉强维持着人形,只是为了再看一眼。
看一眼阵法是否稳固。
看一眼裂隙是否愈合。
看一眼……那些他答应过要回去见的人。
他抬头,望向回廊的方向。
云逸没有出来送他。
是云逸不愿出来,还是这个未来的顾清残影,已经没有力气走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廊柱的阴影下,隐约有一道靠墙而坐的身影。
那人低着头,膝上放着一件青灰色的外袍。
袍角折得很整齐,像被抚平过千百遍。
残影开始加速消散。
从指尖开始,到手腕,到小臂。
顾清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化为流萤的身体,没有惊恐,没有不甘。
他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亲手把外袍披在云逸肩上。
遗憾没能和玄尘喝那壶欠了许久的酒。
遗憾没能再看一眼江城的旧楼——听说那里已改建成了公园,孩子们放纸鸢时,纸鸢会飞得很高很高。
但他不后悔。
这是他选的。
成功。
死亡。
阵法成。
人间安。
独他不在。
流萤散尽。
顾清睁开眼。
他还在虚空中。
掌心的白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死寂的灰。
他低头。
掌心那道五色纹路——熄灭了。
不是暗淡,不是封印,是彻底熄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抬头。
眼前没有邺都,没有古神庙,没有任何他认知中的存在。
只有裂隙。
无边无际的、覆盖天地的、正在缓慢吞噬一切的裂隙。
它不再是鬼域深处那道需要封印的伤口。
它是天空本身。
它是大地本身。
它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颜色。
顾清站在废墟之巅。
脚下,是古神庙残存的最后一堵断墙。
墙根下,玄尘盘膝而坐。
老道士没有持剑,没有结印,没有任何战斗的姿态。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眼前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道袍上满是血污与尘土,须发凌乱,面容平静。
他在等人。
等那道黑暗将他吞没。
顾清想喊他。
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尘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囊。
拔开塞子,对着虚空举了举。
“顾道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壶酒,我替你留了三百年。”
他顿了顿。
“今日终于可以与你共饮了。”
他将酒囊倾斜,一线清液落入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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