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终于开口。
开口就是——
让我去。
“云逸。”顾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你……”
“你拦不住我。”云逸说。
他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望着那堵人墙。
“你说你要去的时候，我也拦不住你。”
“现在换我了。”
“你拦不住我。”
顾清沉默了。
他看着云逸的背影。
看着那道瘦削的、挺直的、从两人相识起就一直在替他挡在前面的背影。
江城鬼域，他挡在顾清身前。
云林寺外，他挡在顾清身前。
南海海盗巢，他挡在顾清身前。
雪山之巅，他挡在顾清身前。
沙漠幻境，他挡在顾清身前。
浮黎城，他挡在顾清身前。
古神庙前，他用那道土黄色屏障，将顾清与幽泉隔开。
他说——
“日落之前，你不会死。”
他说——
“我答应过。”
他说——
“等你出来。”
他一直在挡。
一直在守。
一直在用自己的命，换顾清的命。
此刻，他又要挡了。
挡在顾清和那道必死之局之间。
用自己的命，换顾清不用去。
顾清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逸。”
张天师的声音响起，苍老而沉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云逸点头。
“知道。”
“你知道裂隙深处意味着什么吗？”
云逸再次点头。
“知道。”
“那你……”
张天师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云逸打断了他。
“我是地只传人。”他说，“我承大地之重，护众生之命。”
“这是我生来的使命。”
他顿了顿。
“也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必须去的原因。”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月光不知何时已洒落下来，照在古神庙残破的院落里，照在那堵沉默的人墙上，照在云逸苍白的脸上。
然后，一道声音打破沉默。
“你不能去。”
是顾清。
他走上前，与云逸并肩而立。
他没有看云逸。
只是望着那堵人墙。
望着那些依然挡在面前的人。
“你是地只传人不假。”他说，“但你刚刚燃烧过本源。你胸口的伤还没好。你的修为……”
“你的修为也尽失了。”云逸打断他，“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顾清沉默了一息。
“但我有阵心。我有五物共鸣。我……”
“你刚答应过我。”云逸说，“会回去。”
顾清的话卡在喉咙里。
云逸终于转过头。
望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星辉，有顾清的倒影。
还有——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偏一点。”云逸说，“你刚才说会回来的时候，眼睛没有偏。”
“所以你是真的想回来。”
“但你也知道，你很可能回不来。”
顾清沉默了。
云逸继续说。
“你一直这样。”
“每次都是你挡在前面。”
“每次都是你去送死。”
“每次都是你……”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每次都让我等。”
顾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云逸。
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太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次换我。”云逸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寂静的湖面。
“你等我。”
顾清想开口。
想说不。
想说他才是阵心，他才能走到裂隙深处，他才有混沌石残留的气息，他才……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云逸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说——
你拦不住我。
就像我拦不住你。
顾清忽然明白了。
不是云逸能拦住他。
是他自己，拦不住云逸。
因为云逸和他一样。
认定了的事，一定会去做。
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该他挡在前面的时候，绝不会退。
顾清垂下眼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拿什么进裂隙？”
云逸没有回答。
“你拿什么对抗混沌核心？”
云逸依然没有回答。
“你拿什么活着出来？”
云逸终于开口。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会试试。”
顾清沉默了。
那堵人墙依然挡在面前。
但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松动。
有人缓缓让开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不是他们同意云逸去。
是他们知道——
拦不住了。
不是顾清拦不住云逸。
是他们所有人都拦不住云逸。
就像拦不住顾清一样。
月光洒落。
古神庙后院，那条通往裂隙的路，终于出现在眼前。
云逸迈步。
顾清的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
云逸停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顾清没有开口。
他只是攥着云逸的手腕。
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
云逸等了三息。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
“等我。”
他说。
没有回头。
他走向那条路。
走向那道裂隙。
走向那场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必死之局。
月光落在他背上。
那道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顾清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
没有喊。
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望着那个——
总是在他前面的人。
身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月光如霜。
洒落一地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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