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如繁星般飘浮在灰白色的虚无中,每一颗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缕情感。
顾清伸出手,轻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颗。
光点炸开,化作画面将他吞没。
这一次,他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是妖界的王庭,比祖妖之庭更加宏伟。殿中跪满了妖族,有虎、有狼、有鹰、有蛇……各族族长齐聚,神色恭敬而紧张。
高台之上,阿妩端坐于王座。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桃林中看星星的少女,而是一身白衣、九尾垂落的妖皇。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威严与疏离。淡金色的眸子俯视着下方众妖,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一个虎族老者上前,“边境有急报,人族修士越界猎杀我族子民,已有数十人遇害。请陛下定夺。”
阿妩垂眸:“查明真相了吗?”
“这……”虎族老者犹豫,“尚未查明,但人族向来与我族不睦,定是他们——”
“本皇问的是,查明真相了吗?”阿妩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虎族老者额头渗出冷汗,跪伏于地:“还、还未查明。”
阿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传令边境,封锁关隘,不许任何人族进入。同时派遣使者,前往人族各大门派,询问此事。若真是人族有意侵犯,本皇自会为他们讨回公道;若不是,本皇也不想因误会挑起战端。”
“陛下英明!”众妖齐声。
阿妩起身,九尾轻摆:“退下吧。”
众妖鱼贯退出。大殿中只剩阿妩一人,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妖界的紫色天穹,目光渐渐恍惚。
窗外没有桃林,没有小溪,没有那座不高不矮的山。只有陌生的风景,陌生的天空。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桃木雕的小狐狸,磨损得更加厉害了,却依然被她收着。
“阿生……”她轻声喃喃,“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风从窗外吹来,拂过她的发梢,带走了她的叹息。
画面消散。
顾清站在虚无中,久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妖皇为什么要找那缕情魄了。
不是因为执念太深,而是因为那份情感,是她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唯一能让她记起“自己也曾是个人”的东西。
那些威严、那些决策、那些守护妖界的责任……都是她身为妖皇必须承担的。但在这一切之下,那个会为了一枝桃花而欢喜的少女,从未消失。
只是被深埋了。
他伸手,触碰第二颗光点。
这一次是一座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空被染成暗红色,地面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
阿妩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浴血,九尾中有三条已经折断,鲜血顺着尾尖滴落。她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老者,是人族修士,气息强大,却也已经油尽灯枯。
“何必呢?”老者苦笑,“何苦呢?”
阿妩冷冷看着他:“你们越界在先,杀我子民在后,如今倒问本皇何必?”
老者摇头:“老夫说的不是这个。”他指了指四周的尸骸,“老夫说的是你。明明不喜欢战争,却不得不打;明明厌恶杀戮,却不得不杀。你心中的那个人……怕是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阿妩瞳孔微缩。
老者继续道:“你以为老夫不知道?那个叫阿生的少年,是老夫师侄的弟子。老夫见过他,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若还活着,绝不会希望你变成如今这般。”
“住口!”阿妩厉喝。
老者却笑了,笑得苍凉:“杀了我吧。反正老夫也活不成了。但临死前,老夫想告诉你——阿生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人转告你的。”
阿妩浑身一震:“什么……话?”
老者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说,‘告诉她,我不怪她。让她,好好活着。’”
阿妩愣在原地。
老者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战场上,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阿妩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最终没有落下。
画面消散。
顾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好活着……”他喃喃,“他让她好好活着,她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他继续前行,触碰更多的光点。
他看到了阿妩在无数个深夜独坐窗前,望着月亮发呆。
看到了她在妖界遭遇大劫时,力排众议,亲自率军出征,浴血奋战三天三夜,最终守住边境。
看到了她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修行,却从不允许他们称她为“母亲”。
看到了她在每一次决策前的犹豫,在每一次杀戮后的沉默,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对着那枚桃木小狐狸发呆。
那些画面中,有孤独,有坚韧,有慈悲,有冷酷,有温柔,也有决绝。
但唯独没有——笑容。
那个在桃林中笑得灿烂如花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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