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从容不迫地将今日贾代儒所讲的《论语》篇目，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贾政听罢，又随手指了其中几句，考校其意。
萧峰对答如流。他虽然对其中的微言大义、引申内涵一窍不通，但凭借着超凡的记忆力和白日里强记硬背的功夫，将每一句的字面意思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态度恭敬而认真，没有半分取巧。
贾政见他确实是用心学了，心中暗自点头，那份希望的火苗不禁又壮大了几分。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严厉的表情，沉声道：“能记住字句，不过是为学的第一步。圣人经典，贵在体悟，贵在践行。你今日虽有进益，但切不可骄傲自满，为学之道，在于持之以恒，若明日又故态复萌，我定不轻饶！”
“是，父亲教诲，儿子谨记在心。”萧峰恭敬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向往的、属于少年人的语气问道：“父亲，孩儿今日听先生讲起‘学而优则仕’，心中颇为向往。不知……本朝的乡试、会试，是何时开考？孩儿也想心中有个数，看看还有多少准备时间。”
“准备时间”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贾政心中炸响！
他愣住了，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这是……这是这个孽障，十几年里，头一次主动关心科举之事！
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捋了捋颌下的一缕胡须，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我朝科举，三年一科。乡试在八月，称秋闱；次年春上，京城会试；会试之后，便是天子亲策的殿试。算起来，下一科，就在明年秋天了。”
萧峰听罢，继续问道：“那若有幸金榜题名，如状元、榜眼、探花之流，一般可任何等官职？”
这个问题，正中贾政下怀。他本身就在工部任职，对吏部官员的升迁任免也比较熟悉。今日心情又好，便难得地有了教导儿子的兴致。
他放下茶杯，详细地解释起来：“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乃天子门生，入翰林院，授修撰、编修之职，是为‘储相’，前途不可限量。二甲进士，则入六部观政，或外放为一县之尊。三甲同进士出身，则多为部曹或地方佐官……”
他娓娓道来，为萧峰画下了一张“学而优则仕”的宏伟蓝图，言语间，充满了期盼，希望儿子能以此为目标，真正地走上正途。
萧峰恭敬地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父亲放心，孩儿定当以此为目标，勤勉向学。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种少年人的向往与困惑，“孩儿还有一个疑问。假设……假设孩儿不走科举，而是效仿宁荣二公，学武从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这，才是他今晚真正的目的！
科举之路，他可以努力，但不敢保证能走到顶端。但武道一途，只要武功记忆恢复，他有绝对的自信，那是刻在他灵魂里的天赋！
话音未落，贾政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案！
“胡闹！”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
“荒唐至极！”贾政厉声喝道，“放着光明的正途不走，要去学那些舞刀弄枪的粗鄙之事！我贾家书香传家，难道还要出一个只知打打杀杀的武夫不成！”
恰在此时，一直放心不下的王夫人也赶了过来，正好听到这番话，顿时也急了，快步走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学武了？你可知道，我朝重文轻武，武官的品级再高，到头来还不是要听文官的节制？你安安稳稳地读书科考，将来入翰林，进六部，光耀门楣，那才是你该走的正道啊！”
见到父母如此激烈的反应，萧峰心中了然，也早有准备。
他立刻换上一副诚恳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朗声道：“父亲，母亲，你们误会孩儿了！孩儿并非要弃了科举正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真挚起来：“只是……孩儿自梦见先祖后，总觉得这身子骨太过文弱，少了些英雄气概。孩儿是想，在勤奋读书之余，也学些粗浅的拳脚，强健体魄。否则，没有一个好身子，又如何能熬过科考的寒窗之苦，如何应对日后繁杂的公务呢？”
“强健体魄”、“好身子”……
这几个词，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贾政和王夫人的心坎上！
贾政瞬间失神了。
他的眼前，仿佛不再是这个顽劣的次子，而是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他的长子，贾珠。
那个十四岁进学，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他就是……就是因为自幼只知埋头苦读，熬坏了身子，最后虽然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却在二十岁上便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留下孤儿寡母，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痛！
也正是因为失去了那个完美的贾珠，他才对这个整日不务正业的贾宝玉，愈发地“恨铁不成钢”，生怕贾家这一脉，就此断了读书上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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