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人扼住，眼前黛玉那张精致的面容瞬间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阿朱那张带着血迹却依旧温柔的笑脸，誓言还在耳边回响。
滔天的悔恨和蚀骨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眼神中的光彩在刹那间黯淡下去，整个人直挺挺地愣在原地，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的悲凉气息。
林黛玉冰雪聪明，瞬间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看着萧峰那突然变得空洞和悲伤的眼神，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没有半点血色，一颗心瞬间揪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我的错吗？是我说错话了吗？是我勾起了他什么伤心事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滚，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自责与惊慌。
“宝哥哥！宝哥哥你怎么了？”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和无措，“可是……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怪我，都怪我多嘴！我……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不喜欢，我们以后再也不提诗词了！你……你可千万别这样，是我错了，是我不好……”
她语无伦次，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双手紧紧绞着丝帕，几乎要将那柔软的锦缎撕碎。
紫鹃也吓坏了，她从未见过宝二爷露出这般……这般让人心碎的神情。
她赶紧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黛玉，焦急地看着萧峰，却又不敢开口。
黛玉急切的呼唤，如同穿透无尽黑暗的一缕光，终于将萧峰从那痛苦的回忆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强行将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悲痛死死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妹妹……想哪去了，”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故作轻松地道，“没事，只是方才风大，迷了眼睛罢了。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这谎言，拙劣得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
林黛玉何等敏感，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笑容里的勉强，看透了他眼神深处那还未散尽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有心事。
一个比天还大的心事。
她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那颗被担忧和自责填满的心，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垂下眼帘，下意识退了一小步，轻声道：“没什么，我是说……这景色真不错。”
她的沉默，她的退让，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萧峰心上。
他看着黛玉那纤弱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警铃大作。
“糟了！”他心中暗道，“这个谎言太拙劣了！对于黛玉这样心思剔透、敏感多思的姑娘，一个无法解释的悲伤，只会让她在心里胡思乱想。她会自责，会猜忌，会觉得‘他有心事却不肯告诉我’。如此一来，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便会因此产生一道深深的裂痕。我之前所有的开导和努力，都可能因此付诸东流！”
不能瞒！
但真相，那个关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女人的真相，更不能说。
“我萧峰平生最不屑花言巧语，但此刻若不给个说法，这姑娘怕是要多思成疾。罢了！大丈夫行事，何须拘泥小节！”
萧峰深吸一口气，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他要用一个“真话”，来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
他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真诚。
“林妹妹，”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其实……我刚刚对你说谎了，还请林妹妹见谅。”
此言一出，林黛玉猛地抬起头，那颗心砰砰狂跳起来。
她紧张地看着萧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一个答案。是更深的伤害，还是……她不敢想。
紫鹃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仿佛凝固住的一幕。
萧峰的目光，真诚而深邃，仿佛能望进人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黛玉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刚刚见你站在晚霞之中，衣袂飘飘，整个人美得……仿佛和这天地景色融为了一体。那一瞬间，在我眼中，你好像就要随这晚霞一同消散了，再也寻不着了。”
“我那时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林妹妹你真的不见了，这往后的人生，岂不是要少了许多乐趣和颜色？所以……我心中一时悲伤，难以自持。直到你开口叫我，你的身影才从那天地景色中重新清晰起来，我这才惊醒。……让林妹妹见笑了。”
说完，他在心中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些话，有一半，是他想对那个已经融入天地间的阿朱说的，希望她能真的从那无尽的虚空中“拆分”出来，再让他看一眼。
而另一半，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孤苦、同样需要被珍视的姑娘，竟也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林黛玉彻底呆立当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萧峰那番话，如同惊雷，在她的灵魂深处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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