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哈哈哈,好一个‘卯足了劲’!”他抚掌赞叹,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有此赤子之心,不畏强敌的勇气,难怪……”
他放下茶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难怪,太上皇对你也是青眼有加,竟将那柄‘湛卢’宝剑都赠予了你。那可是他老人家当年的佩剑,轻易不示人的。”
萧峰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露出惶恐与感激:“学生才疏学浅,实不敢当。回府后已将宝剑供奉于宗祠,日日瞻仰,以感念圣恩。”
水溶听着这套滴水不漏的官话,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他发现自己似乎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
他本想借“赠剑”之事,探探萧峰的立场,是亲近太上皇,还是心向当今。可对方一句“供奉宗祠”,便将这私恩变成了公忠,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他不再试探,转而笑道:“说来也是,你如今拜在胡学士门下,想必于经义一道,大有进益。最近在读些什么书?”
既然武功成谜,他想从学问入手,看看这少年的本心。
萧峰闻言,正色答道:“正在读《春秋》。”
水溶的眼睛,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春秋》,乱世之书,亦是权谋之书。读此书者,心中必有丘壑。
他来了兴致,端起茶杯,笑着问道:“哦?那你且说说,读《春秋》,有何感悟?”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引子:“比如那‘尊王攘夷’,你以为,今日之天下,可还适用?”
萧峰瞬间想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但他不想暴露半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如今的身份,是贾宝玉,一个刚刚开始认真读书的学子。
藏拙,是最好的应对。
他故作沉思半晌,才用一种带着几分书生气不确定的语气回道:“回王爷,学生愚钝。只听恩师言,‘春秋大义,微言深指’,学生尚未能完全领会。只是觉得,书中所载,皆是古时之事。如今四海升平,圣天子在位,与那礼崩乐坏之时,大不相同。这‘尊王攘夷’,怕是……用不上了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个只知死读书,不懂变通的书呆子。
水溶的内心,再次闪过一丝失望。
“是吗?”他轻笑一声,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以为,这书中最让你感佩的,是何人何事?”
萧峰这次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想好。
“是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学生以为,君臣一心,方能成就霸业。若无管仲之才,便无桓公之功。若无桓公之信,亦难有管仲之志。这君臣相得,实乃千古佳话。”
他又将话题,引回了最安全,最政治正确的君臣之道上。
水溶放下茶杯,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一脸的真诚,满口的忠君。他找不到任何破绽,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原本以为,能与这个有趣的灵魂,谈一谈“五霸迭兴,天下非复王有”的无奈,聊一聊“三家分晋,礼法何存”的悲哀。
可对方,却只给了他一套最标准的,可以写在任何一篇策论里的答案。
“或许……是我看错他了?”
“又或者,他比我想象的,要藏得更深?”
水溶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确定感。
一场会面,最终在一种“愉快”而又“富有成果”的氛围中结束。
北静王亲自将萧峰送到门口,并再次热情邀请他日后常来。
只是在萧峰走后,他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最终,只是不自主地,轻轻摇了摇头。
萧峰回府后,向贾政汇报了拜见北静王的情况,贾政对他那番“供奉宗祠”的言论大加赞赏,认为他懂得分寸,知进退。
下午,贾芸在街上张贴完告示,正准备去茶馆安排,恰好在酒馆门口遇到了正在喝酒的倪二。
“哟,芸哥儿!今儿个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倪二见贾芸来了,热情地将他拉进酒馆。他上下打量着贾芸,啧啧称奇。
他早就知道贾芸跟了宝二爷,但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小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腰杆子直了,眼神也有光了,不再是以前那副畏畏缩缩,总是低着头的穷酸样。
“二叔,你快别取笑我了。”
贾芸笑着坐下,将最近的事说了,言语间充满了对萧峰的感激与崇拜。
听着贾芸对萧峰的描述,倪二心中也是一阵豪气。
他当即就要拉贾芸入伙,一起喝酒,却被贾芸以“哥哥不让”为由,笑着拒绝了。
贾芸灵机一动,试探着问倪二:“二叔,我那宝二叔如今正要为府中招募护卫,待遇优厚。你身手这么好,又讲义气,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府上?我保管给你安排个最好的差事!”
倪二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顿在桌上:“你小子,倒会给你家宝二爷招兵买马了!不过,你二叔我闲散惯了,给人看家护院的活儿,干不来!再说,我也不缺那几两银子!”
贾芸被拒,也不气馁,只是有些遗憾。
接着,他又向倪二请教,该去哪里寻那些真正有本事,又肯踏实做事的好汉。
倪二想了想,一拍大腿:“这你可问对人了!你往北边那几条胡同里去转转!那里住着的,都是些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一个个身上都有伤,朝廷的抚恤金又少得可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们手上,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杀人功夫!”
“只是没人看得上他们,也没人敢用他们。你若是真有诚意,把他们招来,那可比你从市井里找那些花架子,强上一百倍!”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点亮了贾芸的思路!
他豁然开朗,连忙谢过倪二,饭都来不及吃,便兴冲冲地跑回贾府。
贾芸跑回府,一路小跑着来到王熙凤的院子,被平儿拦下后,这才缓口气:“麻烦平儿姐姐知会一声,我要禀报宝二爷关于招收护卫的事。”
“好,我这就去通报一声。”平儿脆生生的应了一句,随后走进院中。
院内,萧峰与王熙凤正对坐着,两人身前的桌子上,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名录。
气氛,有些严肃。
“……二嫂,宗族议事团的章程,就按我们商定的来。但有几句丑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萧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成长起来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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