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温馨的陈设，却与车厢内最初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林黛玉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树木。
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即将见到父亲的期盼与担忧，有离开贾府的释然，更有一丝……能与身边这个人朝夕同行的隐秘的欢喜。
这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失神。
而袭人、晴雯、紫鹃、雪雁四个丫鬟，则分别坐在两侧的脚踏或软凳上，一个个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说笑。
毕竟，与两位主子同处一车，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那份无形的规矩，压得她们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萧峰看着这副景象，不禁有些好笑。
他笑着打破了沉默：“都坐着做什么？一个个跟庙里的泥塑菩萨似的。这一路要走好些天呢，天天这样，岂不闷死？”
他这句玩笑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让那凝滞的空气，顿时起了一丝波澜。
他率先从车壁的小书架上，取下一卷《江南风物志》，递给黛玉，然后对紫鹃和雪雁说：“你们两个，快别干坐着，给姑娘和我们都倒杯热茶来。袭人，你看看那些点心，有没有林妹妹爱吃的。”
萧峰这番随和的话，如同春日的暖风，瞬间便吹散了车厢内的拘谨。丫鬟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晴雯性子最是活泼，也是最藏不住话的。她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凑到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
“二爷，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呀？离渡口还有多远？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紫鹃则稳重得多，她一边小心地为黛玉沏茶，一边柔声提醒道：“我的好姑娘，你可仔细着，别总掀帘子，外头风大，仔细吹了风。”
黛玉闻言，回头嫣然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动人。
她俏皮地对紫鹃眨了眨眼，打趣道：“我的好姐姐，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可没那么娇弱了。宝哥哥教我的那个法子，我每日都有练呢，可管用了！”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腰杆，做出一副“我很强壮”的可爱模样。
“哦？什么法子这么神奇？”晴雯立刻来了兴趣，凑了过来。袭人和雪雁，也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我来！我来给你们学学！”
紫鹃见大家兴致都高，也来了兴致，她放下茶杯，站到车厢中间的空地上，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
“你们瞧好了啊！就是这样，先吸一口气，然后……哎哟！”
她学着萧峰教的呼吸吐纳法的姿势，可她哪里懂得什么气沉丹田、内外合一的道理，只是依葫芦画瓢。一个马步没扎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晴雯笑得最是前仰后合，指着紫鹃道：“你那哪是练功，分明是只笨手笨脚的大螃蟹！”
一时间，车厢内充满了少女们的欢声笑语，与之前的沉闷压抑，判若两人。
“还是袭人姐姐稳重，不像你们，疯疯癫癫的。”雪雁笑着说。
袭人只是微笑着，将一个装着玫瑰酥的攒盒，放到了黛玉手边，柔声道：“姑娘尝尝这个，是厨房新做的。”
她话不多，心思却一如既往的细密。
“说起来，这次能去江南，可真是托了姑娘和二爷的福！”晴雯感慨道，“我早就想去看看，书上写的那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倒不想看别的，”紫鹃接口道，“我就是想尝尝，那边的点心，跟咱们京城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我知道，有很多好吃的呢……”雪雁一听，瞬间补充了起来。
一说起吃，几个丫鬟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江南的风物与美食，车厢里热闹非凡。
在这片欢声笑语中，林黛玉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身边正含笑看着丫鬟们打闹的萧峰身上。
她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自觉流露出对丫鬟们的纵容与温和，心中的那份欢喜，又悄悄地多了一分。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盖世的英雄气概，更有着这般细腻体贴的温柔。
能与他这样一路同行，真好。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萧峰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彼此的眼波之中。
萧峰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边一个柔软的靠枕，往她身后又塞了塞，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一个简单而又自然的动作，却让黛玉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温暖所填满。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回以一个温柔的浅笑，然后，将手中的那卷《江南风物志》，缓缓地翻开了。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
车内，是熟悉的人，和正在悄然滋生的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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