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缓缓覆盖了荒芜的丘陵。
黑石商会的营地点起了几处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柴油发电机的低沉嗡鸣取代了沼泽中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带来一种粗糙却真实的安全感。
秦雪小队和三名获救的先遣队员被安排在营地最外围，靠近车辆屏障的一小片区域。商会的人没有靠近，但巡逻人员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这里。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隔离与监视。
王磊和小杰在检查着从商会那里换来的一点基础医疗物资和食物——用他们身上仅存的几块高能量电池换的，价格黑得让人咂舌，但别无选择。林薇在仔细处理着三名先遣队员的伤势，他们除了皮外伤，似乎还受到过某种精神冲击，眼神有些涣散，需要时间恢复。
秦雪背对着篝火，感受着背后灼伤处传来的、被凝胶缓解后的凉意，目光却穿透夜色，落在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上。陈悍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他们知道的不比我们少。”林薇处理好伤员，走到秦雪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拿着那个数据板，“我粗略分析了李明数据板里的日志片段，里面提到黑石商会…曾被方舟议会‘雇佣’，负责运输一些‘特殊货物’前往边缘观测站，包括…第七观察站。”
秦雪眼神一凛。运输“特殊货物”？是实验设备？还是……别的什么？黑石商会在这盘棋里，扮演的究竟是无辜的承运人，还是知情参与者？
“还有，”林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日志里提到，商会的人似乎对‘织网者’的某些特性…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甚至…进行过未经授权的‘采样’尝试。”
采样？秦雪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些扭曲的、由磷光丝线构成的残骸。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难道疯了吗？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陈悍独自一人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罐合成啤酒，脸上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无视了王磊和小杰瞬间戒备的目光，径直走到秦雪面前，将一罐啤酒递了过来。
“能从那鬼地方爬出来，是条汉子。”陈悍的声音粗粝，带着一种长期在废土厮混形成的江湖气，“喝点？驱驱寒气和晦气。”
秦雪没有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陈队长有事？”
陈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聊聊。”他在篝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目光扫过秦雪背后焦黑的痕迹，“你们在里面，到底碰到了什么？”
“发光的‘幽灵’，如你所说。”秦雪的回答依旧谨慎。
“只是‘幽灵’？”陈悍嗤笑一声，眼神锐利，“第七观察站是方舟议会最重要的外围站点之一，守备森严。能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还启动自毁程序的，恐怕不是几只会发光的幽魂能做到的吧？”
他果然知道第七观察站，甚至知道自毁！
秦雪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不露分毫：“我们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自毁程序即将启动，只来得及救出一个技术员，并带回一些残存的数据。”她半真半假地说道，将存储核心和数据板的存在模糊处理。
“技术员？”陈悍挑眉，“人呢？”
“死了。为了掩护我们撤离。”秦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陈悍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篝火噼啪作响，气氛有些凝滞。
“可惜了。”他最终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啤酒，“方舟议会那帮家伙，做事越来越不地道。有些‘货’，接的时候就知道烫手。”
他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试探。
“黑石商会，也接触过那种…发光的物质？”秦雪顺势反问，将话题引向对方。
陈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新芽’…对‘腐化’，了解多少？”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秦雪微微一愣。腐化，是笼罩在整个世界之上的终极阴影，是高等文明观察的“热寂法则显化”，也是苏哲牺牲自我试图对抗的存在。
“生存其上，抵抗其侵蚀，仅此而已。”秦雪给出了一个最普遍也最安全的答案。
“是啊，抵抗…”陈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但有些人，想的不是抵抗，而是…利用。”
他站起身，将空啤酒罐捏扁，随手扔进篝火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爆裂声。
“废土很大，朋友。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有些力量，也不是我们能驾驭的。”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目光再次扫过秦雪和她身后的队员，“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送你们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融入营地的阴影中。
秦雪站在原地，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
陈悍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却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黑石商会确实与方舟议会有深度合作，并且知晓“织网者”的存在，甚至可能进行过危险的接触；他们对“腐化”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认知，提到了“利用”；此外，他似乎在警告他们，不要深入探究。
“他在害怕。”小杰不知何时出现在秦雪身边，声音低沉，“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提到‘利用’时，手指在轻微发抖。”
林薇也靠拢过来，脸色凝重：“他可能知道‘织网者’的真相，至少知道一部分。商会参与的程度，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秦雪默默点头。黑石商会绝非单纯的旁观者或受害者。他们在这潭浑水里，陷得可能比方舟议会也浅不了多少。
她抬头望向夜空，昏沉的天幕上看不到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那是“屏障”之外，高等文明冷漠注视的证明。
苏哲逆转“源点之塔”射向深空的文明火种，真的能在这层层叠叠的阴谋与吞噬之下，找到一线生机吗？
“轮流休息，保持最高警戒。”秦雪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明天，不会轻松。”
她有种预感，陈悍所谓的“送你们离开”，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告别。而他们手中紧握的秘密，既是烫手的山芋，也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夜色更深，篝火渐熄。黑石商会的营地依旧在运作，某种无形的压力，正在寂静中悄然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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