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遥遥从皇城深处传来,悠长而空洞,如同滴落在古井深处,激不起半分涟漪。太史局直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苏与臣独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影被跳跃的烛光投射在身后满是书架的高墙上,摇曳不定,仿佛有无数幽魂在无声地窥探。
案头,已是一片狼藉,却又暗含某种诡异的秩序。那半片来自井下邪坛的玉玦,在烛火下泛着青冷幽光,如同一只凝固的鬼眼;旁边摊开着巨幅的《新都大兴城营建详图》,上面朱笔圈点,墨线纵横,标注着地脉走向与宫阙布局;更有一叠叠从井下拓印下的诡异符文、记录“尸笑蕈”特性的《岭表录异》残页、乃至前朝宫苑遗迹的考据手札,杂乱却又有序地堆叠着。张绍死后留下的那片靛蓝衣角碎片,以及那张写着未写完字符的纸笺,被单独置于一隅,如同两个沉默而顽固的谜题,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窗外是万籁俱寂、沉入梦乡的长安城,而苏与臣的脑海中,却正席卷着一场无声的风暴。连日来的线索、见闻、推敲,如同无数破碎的镜片,在他强大精神力的牵引下,正艰难地、缓慢地拼凑着一幅跨越数百年时空、交织着国仇家恨与阴毒邪术的惊世图卷。
他闭上双眼,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极有韵律的微响。脑海中,画面飞速闪回:血井翻涌的暗红、笑面尸诡异的笑容、水下祭坛冰冷的符文、尸虫幽绿的目光、鬼市诡异的交易、张绍脖颈上细微的勒痕、姜老解读玉玦时震撼的神情……所有这些碎片,开始被一条无形的、名为“因果”的丝线疯狂串联。
他的手指,缓缓伸出,精准地点在了铺开的地图某一处——太极殿基址正下方,那个代表水下石坛的标记。这里,是风暴的源头,是元铎口中北周闵帝所设的“镇煞坛”。姜老那日震撼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再次炸响在他的脑海:“以慕容部先王之宝,镇锁慕容部之余孽煞气!”
“煞气……”苏与臣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目光却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仿佛要剖开历史的重重迷雾,“风水堪舆之中,煞分形煞、气煞。形煞可见,如刀兵箭镞;气煞无形,却杀人于不觉。所谓慕容部‘白虏煞气’,究其根本,不过是北周宇文氏为巩固统治,对前朝残余势力、对潜在威胁的一种政治污名化!其真正指向的,绝非虚无缥缈的鬼魂,而是这龙首原这片土地之下,可能残存的、属于慕容部或其他前朝势力的‘王气’地脉!宇文氏要镇的,是这方土地承载的、不属于自己的‘天命’!”
他的指尖顺着地图上龙首原蜿蜒的等高线缓缓滑动。这片土地,南倚终南,北临渭水,地势高亢,如龙昂首,本是绝佳的帝王之基。历朝历代在此建都,岂是偶然?北周选择在此“镇煞”,其真正目的,恐怕并非愚昧的信奉鬼神,而是要从风水象征意义上,彻底压服前朝遗留下的政治影响力,从根源上斩断其“地脉”牵连,确保宇文氏的江山永固。这是一种极其高明且恶毒的政治巫术!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北周短祚而亡,这“镇煞坛”非但未能保住国祚,反而因其手段过于阴毒——以慕容部先王遗宝为眼,以生灵鲜血为祭——积聚了庞大的怨戾凶煞之气,使其本身从一座“镇煞”之坛,异化成了一处更加凶险的“邪穴”!这就好比用一剂霸道无比的猛毒去攻伐旧疾,旧疾未除,猛毒却已深入膏肓,反噬己身,滋生出更可怕的毒瘤。
“那么,如今重启此局者,其目的……”苏与臣的目光变得冰冷如霜,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绝不仅仅是简单地释放这坛中积聚的凶煞之气,祸乱新朝。那样做,固然能造成恐慌和破坏,但格局太小,效果也难以控制,更非精通此道者所为。”
他的思绪瞬间跳转到了“尸笑蕈”那诡异的特性,以及井下听到的、驱策尸虫的陶笛异响。毒蕈需要极其阴寒、特定的环境才能培育,其孢子能通过水流传播,致幻杀人;陶笛声能精准控制发作时机和范围。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幕后黑手对这座新都的地下脉络——尤其是那套复杂而精密的排水系统——了如指掌,并且能对其进行精妙的利用。
他的手指如同识途的老马,沿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地下排水渠的、细若游丝的墨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区域——前朝废窖区。“阴寒之地,硫硝之气弥漫,朱砂为引……这里,根本就是被人为改造、精心培育尸笑蕈的‘阴穴’!它不仅是毒源,更是一个巨大的‘转化器’和‘放大器’!”
豁然间,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脉络,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所有的谜团:
核心邪源:北周遗留的镇煞坛(积聚数百年的凶煞怨戾之气)。
能量通道: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引导和传输被转化的邪毒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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