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二年,五月初一。
李弘手执那方沉甸甸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副印,于东宫显德殿开衙视事。
后花园,李治和冯仁在池塘垂钓。
李治问:“先生啊,你说弘儿登基的日子该挑啥时候?”
“我咋知道。”冯仁打了个哈欠,“新罗刚刚一锤定音,薛仁贵也没回来。”
“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这登基的日子,不也要挑个良辰吉日不是?”
擦,不就换个位置坐,搞那么多仪式感……冯仁白了他一眼,“你就想让我帮你算一卦呗。”
李治被冯仁戳穿心思,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顺手提了提鱼竿,一条肥硕的锦鲤扑腾着被提出水面。
“还是先生懂我。”他一边收线,一边慢悠悠道,“这日子,关乎国运,关乎人心。
弘儿是嫡长,继位名正言顺。
东线大捷,万民称颂,新君若于此时登基,携大胜之威,足以震慑四方宵小。
西边的吐蕃,朝中的某些蠹虫,还有……宫里宫外那些伸得太长的手,都得掂量掂量。”
冯仁看着池塘里被搅乱的波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裹紧了身上的裘袍。
“七月吧。”冯仁忽然开口。
“七月?”李治眉头微挑。
“薛仁贵凯旋,献俘太庙,快则六月中,慢则六月末。
让太子主持大典,正是立威之时。
之后,百官休沐,准备秋闱,朝中事务相对平缓。
七月初七,乞巧节,虽说多是女儿家节日,但寓意‘天孙赐巧’,‘缘定’。
新君登基,祈求上天赐予治国安邦之‘巧’,与万民结‘缘’,倒也合适。”
冯仁慢慢说道,“最重要的是,七月流火,暑热将退未退,人心易浮,也易定。
一场足够盛大、足够彰显新朝气象的登基大典,能压下许多杂音。”
李治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七月初七……会不会仓促了些?
一应仪典、卤簿、诏书、祭天……”
“所以现在就该让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动起来了。”
冯仁打断他,“以筹备太子加元服并摄政大典的名义,暗中准备禅位事宜。
待薛仁贵回朝,捷报宣谕天下,陛下再因东线大捷,感念上天庇佑、将士用命。
自觉德薄,欲效仿尧舜,禅位于太子,便水到渠成,阻力会小很多。”
咋感觉哪里怪怪的……李治下杆接着道:“要不,先生,就说是朕身体不适如何?”
“这有啥区别?”
“朕想要脸。”李治接着道:“自觉德薄,总让人感觉我品行不佳。”
冯仁(lll¬ω¬):“成吧,随你,反正这内容又不是我定。”
“既然时间定了,年号该定了吧,先生以为该定为何?”
冯仁撇了撇嘴,“问我?老子出去一次,你就能改一次年号,这玩意不你在行吗?”
得!先生又懒上了……李治满脸黑线,“成吧,那就改元上元。朕总算可以享享清福咯!”
~
五月初三。
东宫显德殿内,李弘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副印端正地置于案头。
狄仁杰、孙行、郭正一、刘仁轨等皆在列。
“今日起,凡六部常例奏疏、地方寻常政务,皆先呈东宫,由孤用此印批阅。”
李弘声音清朗,“重大军国要务、五品以上官员任免、死刑复核、对外邦交定策,仍须呈送两仪殿,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卿皆是国朝栋梁,孤年少德薄,初涉万机,还望诸卿尽心辅佐,直言敢谏,共度时艰。”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令旨!”众人齐声应道。
最初的几日,奏疏如雪片般飞来。
李弘每日批阅至深夜,事无巨细,皆要斟酌。
狄仁杰与孙行常留至宫门下钥,以备咨询。
冯仁虽未亲至东宫,但每日皆有简短手书送至,或提醒某州灾情奏报中数字存疑,或点出某份关于吐蕃边境摩擦的军报用词微妙。
李弘依言核查,往往能发现隐藏在文书下的真实情状。
这日,李弘正批阅一份关于淮南水患预警及请求拨付修堤银两的奏疏。
孙行侍立在侧,见太子提笔欲批,忍不住开口:“殿下,淮南这道请求拨银八十万贯修堤的奏疏,数额……似乎过大。
去岁淮南亦有水患,当时拨付五十万贯,工程已毕。
今岁只是预警,何以需追加八十万贯?
且其中‘征调民夫犒赏’、‘木石物料采买’等项,所列单价,皆高于市价三成不止。”
李弘笔尖一顿:“孙尚书之意是……”
“臣已调阅去岁工部核验淮南堤防的文书。”
孙行取出一份卷宗,“去岁工程结束后,工部员外郎曾实地查验,评语是‘堤防巩固,可御十年一遇之水’。
今岁只是预警,加固局部险段即可,绝无需如此巨款。
臣怀疑,淮南刺史府……或有人想借机中饱私囊,甚至……虚报灾情,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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