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子时，沈宅密室。
幽暗的密室里，只点了一支残烛。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扭曲，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斑驳的墙壁上无声舞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尘埃的味道，沉闷得让人胸口发慌。
李晏端坐桌前，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册，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捧着的是千钧重物。
那羊皮卷已然泛黄，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蛀痕，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这是先母的遗物。”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随着羊皮册被缓缓展开，一股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清禾与沈建州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那卷册之上。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寻常女子的刚毅。
“景昌四十五年，太祖三顾天工院，求《寰宇堪舆全图》。院长公输衡拒之，言：‘此图可定国运，亦可乱天下。非明君仁主，不可轻授。’”
“景昌四十六年，太祖发兵围院。院中激进派欲以‘地火雷’玉石俱焚，为渐进派所阻。院长无奈，焚毁大部图纸，携核心遗藏隐匿。临行前嘱托于我：‘图分三份，激进、隐匿、渐进各执其一。三图合一，方显真貌。’”
“景昌四十七年，我化名云氏入宫为婢，将此残卷藏于贴身之处。若后世子孙有缘得见，当知：太祖剿灭天工院，明面上是为‘奇技淫巧’之说，实则是为夺图，以控天下龙脉。”
读到这里，沈清禾只觉得心跳如鼓，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原来这才是天工院覆灭的真相！历史的迷雾被这短短几行字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了背后血淋淋的权力之争。
李晏的手指移向末尾，那里有一行用不同墨迹加注的小字。“先母后来加注：‘吾儿晏若有幸得见沈家后人，可与之共探遗藏。然须谨记：图万不可落入激进派之手，否则天下必将大乱。’”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惊心动魄。
许久，沈建州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他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直视着李晏：“殿下今日坦诚相告，是已下定决心，要与我沈家共担此秘了？”
“是。”李晏的目光坚定如铁，毫不退缩，“不瞒二位，我已暗中观察沈家半年。清禾姑娘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乃至公开格物之学，桩桩件件，皆是渐进派‘技术惠民’的道路。这与先母遗志，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沈清禾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羊皮卷，仿佛能感受到那位前辈在宫中隐忍度日的心情。“殿下可知，《寰宇堪舆全图》究竟藏有何等玄机？”
“先母语焉不详，但我从宫中废弃的秘档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李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此图不仅详尽标注了天下矿藏、地脉走向、四时气候，更重要的是……它暗藏了三处‘龙穴’。传闻得龙穴者，可控地气，可改天时，甚至……可以掌控一国之运脉。”
“原来如此，所以太祖才志在必得。”沈清禾恍然大悟，“那周显仁、激进派、还有二皇子，他们费尽心机争抢的‘钥匙’，实际上就是寻找三份分图的指引？”
“正是。”李晏颔首，“三枚钥匙合一，能大致感应到龙穴的方位。如今激进派已得其一，隐匿派手握其一，剩下的一枚便在你们手中。他们如此急切地寻找你们，就是为了凑齐钥匙，找到龙穴，实现他们那套所谓的‘技术神权’。”
沈建州沉吟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与我们合作寻图？”
“不是寻图。”李晏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寻到全图之后……将它彻底销毁。”
“毁掉？”沈清禾和沈建州同时愕然。
“龙穴一旦现世，必将引来天下诸王疯狂争夺，战火重燃。”李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那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我曾亲眼见过，北境蛮族为争夺一片小小的草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若为了能改换天命的龙穴，这天下将会变成怎样的人间炼狱？百姓何其无辜？不如让它永远尘封。”
沈清禾却轻轻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眸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殿下，图可以毁，但图中的知识不能放弃。
《寰淤堪舆全图》记载着矿藏分布、水利脉络、气候周期，这些知识，正是我等应对未来灾变最强大的武器。若一把火烧了，二十年后冰河期降临，我们拿什么去守护万民？”
李晏猛地一怔，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清禾说得对。”沈建州苍老的声音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图本身只是一件工具，善恶全在用它的人。若野心家用它争霸，自然是滔天祸端；若我们用它防灾救民，那便是泽被苍生的祥瑞。我们该做的，不是毁掉它，而是牢牢掌控它——绝不能让它落入野心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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