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又骂：“你抱的是命，不是面口袋！”
那辅兵红着眼点头，死死抱住，缩回沙袋后。
郑森没往后看。这些乱，不用他亲自管到底。真要每一个掉袋子的都盯着，仗也别打了。他现在只看对面怎么变。
果然，炮一轮一轮压下来后，西班牙人的前头那批人也在变。
先前是抬板子的教民和杂役顶在最前头，现在，那些人还在，可木板后头开始插进火枪手了。不是成整排，而是三个一撮、四个一撮，蹲着，借着草包和板子往前磨。
这就是在逼。
逼你一看见枪口就先放，逼你一乱放，后头枪药一空，他们就顺着炮口打崩你！
施琅看着这一层变化，忽然冷笑了一下：“这帮西夷，学会拿杂人垫刀了。”
周哨总咬牙道：“不光杂人，后头那几个，手里都是正经火绳枪。”
“枪不多。”施琅道，“但够他们往前顶。”
郑森接了一句：“他们今天不求一下冲破，只求拱近。拱到炮能贴着栅打，枪能压着咱们装药，那时候，才是他们真冲的时候。”
这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沉了脸，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判断没错。
现在还是外头炮压里头。若真叫对面一步步磨到贴前，南栅这点木头，撑不住！
周哨总攥紧了刀柄：“那就不能让他们再近了。”
“可也不能瞎打。”施琅道，“枪药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哨总不吭了。他知道自己打近身冲阵是一把好手，可这种一寸寸往前磨的活，还得听施琅和郑森的。
外头，那些教民和杂役又抬着木板往前顶了一段。中间有个瘦高的汉子，嘴里不知喊着什么，半推半扛着一块板往前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想退，可后头一个西班牙火枪手直接用枪托顶着他后背，把他硬往前杵。
“看见没。”郑森忽然道，“教民不是来冲阵的，他们是给火枪手找靠头。”
施琅嗯了一声：“拿活人当土墙。”
赵海从右边摸过来，半蹲在土坡后头，说道：“东侧林边那几骑还没动，倒是中间又压了一点。大公子，要不要让右边那排先打？”
郑森摇头：“不。先打中间。打得骑兵看见咱们线没乱，他们才不敢赌。”
赵海想了想，点头退下。
这会儿，南栅后头的火枪手已经开始自己在心里量步子了。
百步，八十步，七十步。
对面前头那几块木板抬得越来越高，后头半蹲着的人影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有个老火枪手低声跟同列的几个说：“等会儿一开口，先打脚，打板后头的脚。”
旁边人问：“不打脸？”
“你打得着吗？”那老兵骂了一句，“脚一断，人一倒，后头的板也倒。记住，别逞能。谁一枪撂不倒，也别乱补，后头还有第二轮。”
这话说得很快，可有用。边上那几个本来绷得死紧的新兵，听完以后，反倒有了个实处可抓。
火枪手怕的，不是打人，是怕自己不知道该打哪。只要知道该打哪里，心就稳一半。
就在这时，西班牙人的炮第三轮又推上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四门齐响，而是先左后中，隔着一点点时辰，像是在故意错开，不让你趁空喘口气。
轰！
左边又是一声。
南栅左段后头，一根撑着的斜木被打断，木头一塌，后边那面沙袋墙也跟着低了一截。
周哨总眼睛一下红了：“补上！快补上！”
后头两个工匠带着几个辅兵，抱着木桩就往前猫着腰冲。炮口还热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发是不是就落这儿。可这会儿不补，等对面再拱一步，这处就真空了！
有个工匠才冲到一半，就被飞来的碎土糊了一脸，脚下一滑，连人带桩一块儿栽进坑里。后头的人看见了，脸都白了。
陈福在后头抬着一桶湿沙，大骂：“趴个屁！上啊！”
他自己先扑过去，一把把那工匠拽了出来。那工匠满嘴土，吐了一口，咬牙又扛起木桩往前。
郑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说道：“补栅的人，给我加一排板盾。”
施琅立刻喝令：“拿船板来！”
后头几个工匠立刻把早备好的厚船板拖过来，临时竖在补栅那一线后头。说是盾，其实也挡不了几炮，但有总比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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