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的手压了下去。
西南角那名老兵手腕一翻,火折子在掌心里一擦,闷闷亮起一点红。不是明火,先是火星。他把那点红送到引火头上,轻轻一按,立刻缩手。旁边另一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北头,曹七那边几乎同时动了。
他没自己点,点火的是那个先前手抖的小兵。这回手不抖了,牙咬得死紧,火折一碰,麻绳头冒出一缕暗烟。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整个人死死趴低。
赵海没再看他们。
这时候,多看一眼都多余。火种埋的是活,起不起得来,接下来就得看老天给不给脸!
先是静。
静得人能听见自己胸口在顶。
门边那个护卫还在跟南路口换过来的同伴说话,说的是西语,赵海听不懂,只看见那人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骂白日里那场攻不下来的仗,又像是在骂这守夜的差事晦气。
牛圈里有牛甩了甩头,铁铃轻响。
还是没人看出不对。
顾水手趴在更外头,鼻子抽了两下,眼里一下亮了。他知道,火吃进去了!
果然。
西南角那片草垛底下,先冒起一丝很细的烟。烟不直上,被风压着,贴着草根往里钻,外头看不出来。再过了几个呼吸,北头那边也起了烟,更淡一些,但车架边上堆着散草和麻绳,烟一吃进去,便顺着缝往里爬。
曹七舔了舔嘴唇,眼都不眨。
“成了……”
他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
赵海抬手往下一压,示意全都别急。还不到时候!
这时候要是先冲出去,不值。得等火先自己长起来。
草垛里的烟越来越多。外头那个靠木桩的护卫终于皱了下鼻子,转头往西南角看了一眼。他大概是闻着味儿了,可又没看见明火,只是下意识站直了些,朝那边走了两步。
赵海心里一提。
若这时候让他一脚踩到草根,把火踩灭半截,那今夜就亏大了!
好在那烟还没从草堆里冒出来,只在里头憋着。他走近了,也只觉得味冲,嘴里骂了一句,抬脚踢了踢外头的草梗。
没有火。
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回头喊了那个提桶的杂役。杂役拎着桶晃过来。
“看着点!”护卫冲他骂。
杂役低头哈腰,嘴里一连串应着,弯下腰在草垛外摸了摸。
赵海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时候若杂役把外层草拽开,里头火头就露了。可谁都没料到,牛圈里偏偏在这时又叫了一声!
不是低叫。
是很突的一声,像是被烟呛着了鼻。
杂役下意识回头。门边那几头拴得近的牛甩着脑袋,一个劲往后挣,绳子绷得木桩直响。那护卫也顾不上草了,骂了一声就往门那边走。
赵海心里一松。
运气在自己这边!
火头没被掐掉,反而是烟先呛着了牛。草垛里的火也不再闷着了。先是西南角最厚的那一垛,底下忽地亮了一点黄,随即像有人从里头吹了一口气,火苗猛地蹿上来,先舔住外层新草,再一头扎进里头!
火没往外扑。
真按顾水手说的,先往里卷!
“起了!”曹七眼珠子都亮了。
赵海却低喝一声:“别动!”
还得再等一瞬。
一瞬就够了!
北头那边的火也跟着翻起来,顺着车轮旁堆的散草、麻绳、旧木架往上蹿。木头先冒黑烟,再发红,接着就炸出火星子。
这一回,守夜的人终于看明白了。
“Fuego!”
一声怪叫从草料场边上撕了出来。那个杂役把桶都扔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门边护卫猛地回头,看见西南角已经亮成一片,整个人都怔了一下,随即张口狂叫。南路口那两个人也抬头了。
火把、喊声、牛叫,一下全搅在了一起!
赵海再不等,手一挥。
“门组!动!”
老葛像条影子一样窜了出去。他带的两人一左一右贴着门影压过去,手上短刀先落到皮绳上。那绳子白日勒得紧,夜里吃了潮,韧得很,第一刀没断,只割开半截毛皮。
老葛低骂一声:“再来!”
第二刀,绳断了!
另一人已经把细铁钩从门下缝里送进去,手腕一顶一挑,里面横闩“咔”地一响,松了。
门还没完全开,牛已经顶上来了。
里头那头最靠门的牛被火和烟一逼,眼都红了,鼻子里直喷白气,脑袋死命往前拱。
“拉开!”老葛猛喝。
左右两人用肩一撞,两扇木门往里一错。门缝一开,惊牛组就到了。
顾水手手里那根包麻布的短杆先点着了火头,不往人身上招,直接往门前一晃。另一个老兵把混着胡椒和姜末的那包碎末一把扬出去,牛鼻子边上顿时呛得厉害。
“走!走!走!”
他嘴里喊的不是牛听得懂的话,是给自己壮胆,也是给旁边人定手。
牛本就怕火怕呛。门一开,火头一晃,鼻子再一冲,它们根本不想前面是什么,直直就往外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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