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曹七眼皮直跳。
他忽然觉得,这两人说的,其实还真不是空想出来的。昨夜守栅那批人,今天有的手还在抖。前埠里这会儿人人都绷着,若银子只进仓不出声,难免有人心里发毛。
可施琅不吃这套。
“乱猜?”
“你是军中把总,还是户房先生?”
“仓里有没有银,怎么分,轮得到你们替大公子和我操心?”
林九脸一白,连声道:“不敢,不敢。”
何文盛这时忽然开口了。
“谁先说的?”
两人都不吭声。
何文盛把笔搁下,平静道:“前埠小,人更少。你们在后仓外头说过什么,站过谁,谁又回了你们什么话,想查,不难。现下问你们,是给你们留脸。”
林九嘴唇抖了抖,终于把头压下去。
“是我先开的口。”
郭小七急了。
“不是,不全是林哥的事,是我先问他的。我说……大公子既然抢了银,怎么连个准话都没有。林哥才接了一嘴,说这银要是一直压着,怕兄弟们起心思。”
施琅冷笑。
“好,一个挑头,一个接腔。你们倒配得齐。”
郭小七脸都白了。
“将军,我们真没想着私分,就是想着……”
“想着什么?”施琅打断他,“想着先拿一点压压心?想着反正是抢来的,仓里又那么多,少一点看不出来?”
郭小七嘴张着,没敢接。
因为施琅说的,正是他们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郑森终于开口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这箱银还没发下去么?”
两人茫然抬头。林九张了张嘴,小声道:“小的不知。”
“因为这箱银,不是让你们今天拿回去缝裤腰的。”
郑森声音不高,可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箱银,是前埠后头几仗的火药,是木栅坏了要补的料,是船上淡水桶裂了要换的铁箍,是你们若再伤几轮,医官得开药时的底气!”
“现在把它分了,你们是痛快一夜。后头栅一破,炮一响,断的是整座前埠的命!”
林九额头一下磕到地上。
“小的糊涂!”
郭小七也跟着磕。
“是小的眼皮浅!”
施琅在一旁冷冷补上一句。
“银子不只是银子。你们把它看成赏钱,才是真蠢!”
“前埠这会儿像一口锅。锅底是船,锅边是栅,锅里烧的是你们这些人。现在能让锅不裂的,就是这些银。”
何文盛趁这当口,把两人的名记在了边页上,记完才抬头。
“大公子,眼下不能轻放。这股风一开,后头人人都觉得能先张嘴要赏,等于把军心往散里带。”
郑森点了点头。
“带头的,重责。”
“跟着起哄的,记过,罚去后仓搬料三日。”
施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九带头,得打给人看。郭小七虽也有份,但更像是被话头带起来的。一刀全砍了,不值,也容易把底下拼命的人心打寒。
施琅当即喝了一声。
“来人!”
两个亲兵进来。
“把林九拖出去,栅前打二十军棍,就在众人眼前打!”
“郭小七,押去后仓,记过,三日不得离岗!”
两人一听,顿时如蒙大赦。
二十军棍狠,可比掉脑袋强太多!他们连连磕头。
“谢大公子开恩!”
“谢将军开恩!”
人被拖出去后,棚里一时没人说话。
曹七站在一旁,神情有点怪。他倒不是心软,而是刚才那番话,也把他给打醒了。
他自己昨夜看见那一箱银的时候,也是真眼热。甚至想过,回头若再弄几票大的,能不能在京里买上十亩地,回福建盖个带院子的宅子。
可如今听郑森一说,他才回过味来。
前埠这地方,银子就是命!
命没稳,银子就不是赏,是药!
何文盛这时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大公子,既然这事已经冒头了,臣以为不能只打一顿了事。还得让底下人明白,仓里这批银不是不分,是暂不分。”
施琅立刻皱眉。
“你还真想给他们开口子?”
何文盛摇头。
“不是开口子,是给个说法。若什么都不讲,底下只会胡猜。今日是两个兵在后仓外头说,明日可能就是十个。”
郑森看着他。
“你想怎么说?”
何文盛理了理袖口,答得很快。
“今夜不分银,但加肉、补盐、发药,伤兵另记。”
“并且让军中都知道,这批银已经入册,谁有战功,谁守栅、谁夜袭、谁负伤,账上都有名。等前埠站稳,统一算大账。”
“这样一来,银不是没了,是记着。底下人心里也有盼头。”
施琅没立刻反对,因为这法子确实稳。
军中最怕的,不是苦,是苦完了连个数都没有。
郑森想了一会儿,点头。
“成。肉照加,盐照补。让医官先从这批银里划药钱,别再抠抠搜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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