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完医官，郑森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草垫子之间的狭窄过道，往棚子最深处走去。
那里躺着一个人。
林九趴在最靠里的一张草垫上，下半身盖着一块破麻布。他今早才在栅栏前头挨了二十军棍，皮肉绽开，这会儿正疼得直哼哼。
听见皮靴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林九费力地扭过头。看清是郑森，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想爬起来，结果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大口凉气，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大……大公子。”林九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满头都是冷汗。
郑森停在草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疼么？”郑森问。
林九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说疼，怕被骂没骨气；说不疼，那纯粹是放屁。
他只能把头埋在草垫里，声音发闷。
“小的该打。小的嘴贱，乱了军心，大公子留小的一条命，小的知足了。”
郑森弯下腰，伸手掀开那块破麻布的一角，看了一眼底下裹着伤口的布条。布条上还渗着新鲜的血水。
“二十棍子，打的是你乱说话的罪。”郑森直起身，“但你随我跨过大洋，在小码头夺据点的时候，你冲在前面。这功劳，我也没忘。”
林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敢置信。
“何文盛。”郑森头也没回。
何文盛立刻上前一步，把怀里的功过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林九，福建泉州人。夺小码头一战，斩首一级，负伤一处。昨夜守南栅，未退半步。功过册上，你的名字已经记上了。”何文盛念完，把册子合上。
林九的眼圈瞬间红了。他本以为自己挨了这顿打，以后在军中就是个抬不起头的罪人，连分银子的指望都断了。
“大公子……”林九喉咙里像卡了块烙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公子的。只要小的腿能站直，就算西夷的炮子儿打过来，小的也绝不往后退半步！”
郑森看着他。
“把伤养好。前埠的木栅栏，还等着你去修。”
说完，郑森没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伤兵棚。何文盛紧随其后。
棚外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郑森站在高处，迎着猛烈的海风，眺望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太平洋。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铅灰色，海浪一次次撞击在礁石上，撞出大片白色的泡沫。
何文盛站在后头半步的位置，顺着郑森的视线看过去。
海的那边，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大明的补给船，没有援军的帆影。
“大公子。”何文盛搓了搓手指上的墨迹，“买药的事，臣今晚就去办。找赵海借两个机灵的夜不收，带上银子去找土人。”
郑森没回头，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
“要快。阿隆索的求援信使已经派出去四拨了。南边的西夷正规军随时可能北上。”
郑森的手按在腰间的精钢短刀上，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这第二刀，必须在西夷援兵赶到之前，彻底把港镇的喉咙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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