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着最重的活,却吃不饱穿不暖,连工钱都被克扣。”何文盛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找他要个说法?港镇里像你这样的杂役和教民不在少数,你们要是闹起来,他那几十个火枪手管得住吗?”
米盖尔听到闹起来这几个字,吓得连连摆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敢,大人,万万不敢!”米盖尔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幽灵,“唐阿隆索是个冷血的屠夫。他杀人不眨眼。去年有两个教民因为偷藏了一点粮食,被他吊死在广场的木架子上,尸体挂了整整七天,连乌鸦都不敢去啄。”
何文盛冷笑了一声。
“光靠杀人,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何文盛追问,“你们饿急了,难道就甘心被他吊死?”
米盖尔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大人,您不知道。”米盖尔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唐阿隆索手里握着火枪,可真正捏着我们命的,是佩德罗神父。”
“神父?”郑森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目光锐利地盯着米盖尔。
米盖尔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佩德罗神父管着镇子上的教堂。他每个礼拜天都会在广场上布道。”米盖尔回忆起那个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神父告诉我们,唐阿隆索是代表国王和天主来管理这片土地的。我们受苦,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有罪,这是在赎罪。如果有人敢反抗守备官,那就是违背了天主的意志。死后不仅上不了天堂,还要下地狱,被烈火永远焚烧。”
何文盛冷哼了一声。
“这种鬼话,你们也信?”
米盖尔苦涩地摇了摇头。
“大人,我们从生下来就在教堂里受洗。我们的父母,我们的祖父母,都是这么听着长大的。神父手里握着告解的权力。谁要是心里有了反抗的念头,去告解的时候只要露出一星半点,第二天就会被守备官的士兵抓走。”
米盖尔抬起头,看着何文盛。
“在港镇,唐阿隆索是刀,佩德罗神父就是握刀的手。他们把大家的心死死捏在手心里。谁敢反抗?”
木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森站起身,走到木棚的门口。外面的海风吹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太平洋,脑海中迅速拼凑出港镇的权力架构。
刀和心。
这正是大明需要了解的最真实的敌情。
“带他下去。”郑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给他单独安排个干净些的木笼子。每天给他一碗粥,别让他饿死。他还有用。”
亲兵走上前,重新把米盖尔的手绑了起来。米盖尔这回没有挣扎,反倒因为那句每天一碗粥的承诺,对着郑森的背影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何塞也跟着退了出去。
木棚里只剩下郑森和何文盛两人。
何文盛拿起毛笔,在功过册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港镇的刀是阿隆索,心是佩德罗神父。
“大公子。”何文盛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墨迹,“这个米盖尔吐露的消息太要紧了。咱们之前只想着断他们的后勤,烧他们的草料。可现在看来,只要那个神父还在,就算港镇里的人饿得吃草,他们也不敢造反。西夷人这套用宗教控制人心的把戏,确实厉害。”
郑森转过身,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厉害?”郑森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过是糊弄愚民的把戏罢了。用恐惧建立起来的信仰,就像沙滩上的堡垒,水一冲就塌了。”
何文盛听出了郑森话里的深意,眼睛一亮。
“大公子是想从那个神父身上做文章?”何文盛凑近了些,声音放缓提议,“咱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散播些流言。就说那个佩德罗神父私底下跟阿隆索分赃,把教民上缴的粮食都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或者,咱们利用教民的迷信,在村子里弄点神迹出来,动摇他们对天主的敬畏?”
郑森看着何文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攻心策是个好路子,但你把教民想得太聪明了。”郑森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们被神父洗脑了几十年,对教堂的敬畏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你几句流言,几个假神迹,根本拔不掉他们心里的根。他们只会觉得那是魔鬼的诱惑,反而会更加死心塌地地去教堂忏悔。”
何文盛眉头微皱。
“那大公子的意思是?”
“教民的心,不是一天能推得动的。”郑森走到草图前,目光落在南边那条红色的信路上,“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谎言都会不攻自破。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神父辩经,而是用铁一样的事实告诉那些教民,他们眼里的天主,救不了西夷人。”
郑森的手指顺着信路重重划下。
“断信路,就是第一步。”郑森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让港镇彻底变成一座孤岛。我要让那些教民亲眼看到,他们眼中无敌的西班牙正规军,连一封求援信都送不出去。我要让阿隆索在绝望中发疯,把屠刀挥向他自己的教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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