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管事胡安被点到名字时,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
阿隆索没有给他推辞的余地,只把一张粗糙路线图拍在桌上,指着乱石滩和浅溪林隘两处红圈,声音冷硬:“带十个人出去,把陷坑填了,把倒木挪开,把能走人的路清出来。若天黑前还只是给我带回一堆借口,你就自己去当第五个信使。”
胡安喉咙动了动,没敢说“不”。
他带走的十个人里,只有四名正规兵,其余六个都是临时抓来的教民辅兵。正规兵背着火绳枪,火绳提前点燃,青烟一缕缕往上飘;教民辅兵扛着木锹、铁钩和短斧,脚步拖得很慢,像不是去修路,而是去抬自己的棺材。
南门打开时,门洞里站着的士兵没有一个开玩笑。
马丁死在乱石滩的消息已经传遍港镇,没人再敢把林子里的明军当成只会抢银子的海盗。尤其是那句刻在石壁上的话,被逃回来的巡逻兵添油加醋说了几遍,已经变成“明人能在树后看见每一个送信的人”。
胡安狠狠抽了一鞭身旁的教民,压低声音骂道:“走快些!你们若磨到天黑,我不会留在林子里陪你们喂鬼。”
那教民肩膀一缩,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们先到乱石滩葫芦口。
溪边的血迹已经被水冲淡,石缝里却还卡着一截染红的布条。石壁上那些被刀尖刻出的字仍在,歪斜、粗糙,却比整齐的告示更刺眼。几个教民辅兵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没人愿意靠近。
一名正规兵握紧火枪,低声道:“就是这里,马丁就是在这里被他们截住的。”
胡安听见这话,脖颈后面一阵发凉,却仍强撑着骂道:“闭嘴!马丁死了,是因为他撞上伏兵。现在我们十一个人,火枪点着,明人敢来就让他们尝铅子。”
话说得硬,他自己却没往石壁边走,只指着两名教民辅兵:“你们,过去,把那堆枯枝拖开。”
两个教民对视一眼,脸上全是抗拒。
胡安抽出短剑,剑尖往前一指:“现在过去,还是我先割开你们的耳朵?”
年纪较大的教民咬了咬牙,弯腰用木锹拨动枯枝。另一人用铁钩勾住倒木往外拖,刚拖出半尺,脚下忽然一陷,整个人猛地跌倒,脚踝卡进浅坑里,惨叫声立刻炸开。
“啊!我的脚!我的脚断了!”
其余教民像被火烫到一样后退,两个正规兵也慌忙举枪,对着两侧灌木乱瞄。
胡安脸色发青,先看林子,再看地上的陷坑。坑不深,里面也没有尖桩,只是用薄枝和草叶盖住,专门用来绊人。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后背发紧。
明人没有指望一个小坑杀人,他们只是要让每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怀疑脚下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坑。
胡安强忍着怒意,上前给那受伤教民一鞭:“叫够没有?没死就爬出来!”
那教民疼得满头汗,被同伴拖出坑时,嘴里一直念着圣母。
胡安不敢再让人乱踩,命两名正规兵站在石壁外侧举枪警戒,又逼教民用铁钩一寸寸拨开草叶。整个葫芦口清了半日,才勉强挪开几块堵路石头和两根倒木。路面仍旧崎岖,快马根本冲不过去,最多让人牵马慢慢走。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道:“副管事,这样的路,信使跑不快。”
胡安咬牙看着那条窄缝:“能过人就够了。你若能让马丁活回来,再叫他骑快些。”
年轻士兵立刻闭嘴。
下午,他们又转去浅溪林隘。
那里看起来比乱石滩安静,溪水细细流过,几块木板搭在水面上,像是仍能通行。胡安不敢大意,让一个教民先用木锹去戳。木板刚被碰到,下面的横木便“咔”一声歪开,整座小桥塌了一半,泥水溅了那教民一身。
“混账!”
胡安骂的却不是教民,而是布置陷阱的人。
这些手段不新奇,也不精巧,真正麻烦的是处处都要人停下来检查。信使若夜里赶路,到了这里必然放慢;若骑马硬冲,马腿一折,人和信都别想走远。
他让人砍来树枝重新垫桥,又在桥头附近发现几处被刻意踩乱的脚印。正规兵蹲下看了一会儿,脸色很差。
“有明人的靴印,也可能是他们故意留下的。这里,还有这里,像是有人往林子深处去了。”
另一名士兵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会不会还在附近?”
胡安也想退,但一想到阿隆索的剑尖,硬是把话咽回肚子。
“搜十步,不许离队。”
所谓搜十步,就是四名正规兵并排往林边挪了几下,火枪口一直抖着。灌木里只有鸟雀扑腾,却把其中一人吓得差点扣火。胡安看得心里发沉,知道这支队伍再往深处走,未必会被明人杀死,先会自己乱成一团。
傍晚前,浅溪小桥只修出一条能让人扶着过的窄道。
胡安没有继续硬撑。他命人把受伤教民架起来,又让两名士兵在桥边插了根削尖的木桩,算作“已清理”的标记。回程路上,没人说话,火绳烧短了也没人敢灭,生怕烟断了,林子里就会钻出明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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