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时,前埠南栅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
火把被遮在木板后,只漏出一圈昏黄的光。士兵们把缴获的门板、破车轮、木箱盖和粮仓旧梁全拖到南栅内侧,能钉的钉上,不能钉的便用麻绳和藤条捆紧,再往缝里塞泥草。
施琅站在栅墙下,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谁绑得松,他就直接一棍敲在木板上。
“这块不行,炮弹打上来,先飞回来砸自己人。”他指着两名水手厉声道,“拆了重捆。绳子从后侧绕,铁钉斜着打,别像给灶台钉盖板。”
两个水手不敢回嘴,立刻把刚绑好的板子拆开。
曹七在左侧浅壕里挥锹,肩伤被汗水浸透,疼得他脸皮抽动,却仍骂得比谁都响:“土别往后乱扔,装袋!装袋听不懂?西夷炮子打来,你指望散土替你挡?”
几名新兵被他骂得手忙脚乱,反倒挖得更快。伤兵棚里能动的人也被扶了出来,有的坐在地上编草绳,有的给空粮袋装土。老医官本想拦,被郑森一句话压了回去。
“能坐着做事的,不算上阵。前埠若破,伤兵棚没人能被西夷放过。”
老医官咬了咬牙,只能让两个轻伤兵在一旁烧水,给众人轮流喝两口热的,顺便看着伤口别崩开。
何文盛则带着两名文书在木棚与粮仓之间来回走。他把所有能用于防御的物资重新点了一遍:木板三十七块,旧梁十二根,麻绳九捆,铁钉不足两小箱,草袋五十六只,其中二十只已经有破口,必须双层用。
他把册子递到郑森面前:“铁钉不够,南栅正面优先。左侧第二道只能多用绳绑,钉子省给炮弹容易震开的地方。”
郑森看完,没有犹豫:“按你这个分。铜镜、刀具和交易铁器不动,土着线还要留。破车轮拆铁箍,能压住板缝。”
何文盛点头,立刻去叫人拆轮。
码头炮位那边,施琅亲自带炮手调整一门小炮。原本对着海面的炮口被一点点转向南侧缓坡,炮架下垫了木楔,旁边又挖出半人深的炮手坑,免得西班牙火枪手压上来时,一排铅子扫倒炮手。
炮手老冯趴在地上看角度,满脸都是泥:“再往左半尺,能打到缓坡口;再远就被土包遮住,够不着他们架炮的位置。”
施琅道:“不求打碎炮车,先打牵炮的人。人散了,炮自己不会走。”
老冯咧了咧嘴:“那得等他们近些。太远了,咱这小炮也是吓人多。”
“吓人也有用。”施琅看向前埠外那些被标出的浅坑和草绳,“明日他们听见响,看见人倒,教民辅兵先乱。”
赵海这时带着八名夜不收在北侧小门旁清点装备。每人只带一支火铳或弩,短刀一把,火折包在油布里,少量火药分成小包贴身藏好。阿卡蹲在一旁,用泥灰往自己胳膊上抹,卢瓦则低着头检查脚上的草绑带,不时抬眼看木栅内的忙乱。
曹七路过时看见他们,忍不住道:“赵海,北侧那庄园要是还有草料,烧大些。别点个灶火就跑,丢人。”
赵海把火折塞进怀里,淡淡道:“你守好栅,别让西夷炮弹把你嘴堵了。”
曹七被噎了一下,随即骂道:“老子嘴硬,炮子也堵不住。”
旁边几个士兵笑了一声,紧张气氛被冲散半分。施琅听见笑声,回头冷冷扫了一眼,笑声立刻收住,但手上的活没停。
入夜二更,赵海小队从北侧小门悄然离开。郑森没有送到门口,只在木棚外看着那几道影子贴着矮坡滑入黑暗。赵海临走前回头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若天亮前未被发现,便按原计划潜伏。
郑森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查南栅。
南栅外几条可能接近的小路已经被赵海白日标出。夜不收留下的简易火药罐被埋在浅土下,上面盖着草皮和碎石。那些火药罐装药不多,真正杀不了几个人,但若在炮车和教民辅兵之间炸开,足够让推车的人松手、扛草袋的人趴下。
何文盛蹲在一处壕沟边,低声提醒埋罐的士兵:“引线别露太长。明早露水重,湿了就白埋。”
那士兵忙把油布又裹了一层:“何先生放心。”
“放心要靠检查。”何文盛伸手把草皮拨开,亲眼看过引线后,才在册子上记下位置,“这一处只给赵海和施将军知道,别乱说。战时若自己人踩上去,我先记你的过。”
士兵脸一白,赶紧应下。
伤兵棚内,老医官正在挑人。能站的伤兵被编成搬弹药、递火绳、补木板三队;发热的和伤口化脓的仍留棚里,不许乱动。林九趴在草席上,背上的棍伤还没好,听见外面搬木声,忍不住撑起身子。
“我能递火药。”他说。
老医官一把按住他:“你能把伤口崩开。”
林九脸涨红:“西夷都打到栅外了,我躺着?”
郑森正好走进棚内,听见这句,停在他身旁:“你受军棍,是罚;功劳还在册上。明日若前栅缺人,会有人叫你。没人叫,你就给我趴着养伤,别让医官多洗一条烂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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