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七看向郑森。
郑森站在账台侧后方,神色平静:“你若能证明那道伤是敌军打的,不是自己逞强挣开的,我让何文盛补给你。”
曹七低头看了一眼缚在胸前的右臂,左手抓起布袋:“算了。老子认账。”
军中赏罚宣读完毕后,何文盛换了另一本名册。
米盖尔站在教民队伍最前方,衣服已经换洗过,袖口却仍留着洗不掉的血迹。南门破城时跟随他的三十名杂役,如今只剩二十四人能站在广场上,其余几人或死或伤,名字都已经登记。
“米盖尔,上前。”郑森说道。
米盖尔走到账台前,脚步比面对西班牙火枪时还要僵硬。他先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印章和木牌,又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南门绞盘、换班时辰和城内街道,都是你提供的。”郑森看着他,“破城时你带人控制南门,战后又协助召回持械教民,没有放任他们继续抢掠。这些功劳,大明认。”
何文盛打开第二只木匣,从中数出一百两折额的验过银币,当众装袋,封口后放到米盖尔面前。
米盖尔没有立即伸手。
“我的人也有死的。”他喉咙发紧,语气却没有退缩,“他们不是大明军士,能不能领抚恤?”
“入城前登记过姓名、领过军械,并按约定参加南门行动的人,死伤都按辅兵例记功。”郑森道,“没有登记、趁乱参加抢掠的,不算。你可以替死者家属核对名单,但不能凭一句认识便往里添人。”
米盖尔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头行了一个生硬的礼:“我替他们的家人谢大统领。”
郑森示意文书举起桌上的木牌。牌上以汉字和西班牙文字并列写着“新金山外籍镇抚”几字,背面则刻着职责条目。
“从今日起,暂署你为新金山外籍镇抚,负责登记港镇归附居民、调解街区纠纷、传达粮令,并协助追查阿隆索与教会留下的私牢和失踪名册。”
米盖尔猛地抬头。
“这不是让你接替佩德罗,也不是让你在教民头上再做一个阿隆索。”郑森用手指点了点木牌背面,“你没有征税权,没有私设牢狱的权力,也无权凭仇怨处死任何人。街区发生命案,先报文书和巡守伍长;要调粮,要有何文盛的批条;要抓持械者,必须有明军军士同行。”
米盖尔盯着那块木牌,嘴唇动了几下:“若有人因为我是杂役出身,不肯听我的呢?”
“你拿名册、粮牌和军令办事,谁阻挠便记下姓名。”郑森道,“你若拿刀逼人服从,我先收你的刀;你若把事办成,日后这道任命会随军报送回大明,请朝廷核准。”
米盖尔伸出双手,接过木牌和银袋,随即单膝跪下。他没有亲吻靴子,只将右拳按在胸前,用带着口音的汉话一字一句说道:“我替你管住街区,也替那些饿死、打死的人把名字找回来。若我私吞一袋粮,你便把我吊在佩德罗旁边。”
“起来。”郑森道,“大明用你,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发毒誓。”
米盖尔站起身时,眼圈已经泛红。他走回教民队伍,几个从旧井巷一路跟随他的杂役伸手摸了摸木牌,神情复杂。过去他们见到西班牙军官只能低头,如今至少有人能带着合法凭据走进公署。
对武装教民的处置随后公布。
并非所有人都直接编入军队。何文盛按南门作战名册、街区守备记录和战后军纪,将人分成三类:参加过战斗且无抢掠记录者,可以申请进入辅兵营;有手艺或熟悉码头、粮仓者,登记为雇工,按工领粮;拒绝登记、曾参与劫掠但罪不至死者,暂缴武器,参加清街与修墙抵偿。
第一批获准进入辅兵营的只有六十八人。他们领到的也不是新枪,而是编号后的旧火枪、短矛和工具。每一包火药都按哨次发放,当日未用必须交回。
一名杂役听见自己没有被选中,当场急道:“我也在南门杀过西班牙人,凭什么只让我修墙?”
负责核名的阿顺抬眼看他:“南门名册里没有你,东街被抢宅院的证人却认得你腰上的银杯。你若不服,明日去公署对证。今日敢抢枪,我先把你绑回去。”
那杂役脸色涨红,却没敢碰武器架。米盖尔走过来,将一把铁锹塞进他手里:“先把你砸坏的街沟清出来。干满十日,没人再告你藏赃,我替你重新递名。”
辅兵登记结束时,真仓送来第一批已经验清的粮食。广场一侧架起六口大锅,黑麦、精麦和少量咸肉按照军需定量熬成稠粥。伤兵与幼童先领,随后才轮到登记居民和辅兵家属。
没有人可以直接扑到锅边。每一家凭木牌领粮,领过后便从另一侧通道离开。两名企图插队的壮汉被巡守军士赶出绳栏,却没有挨打,只在木牌上记下一次扰乱粥棚。
曹七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左手碰了碰米盖尔的新木牌。
“外籍镇抚,听着倒挺威风。”
米盖尔把木牌往怀中一收:“你若再碰,我便按扰乱街区记你的名字。”
曹七咧嘴笑道:“学得倒快。记吧,老何连我的药费都敢扣,我还怕你多写一笔?”
何文盛在账台后听见,头也不抬地说道:“曹把总擅离伤员座位,再记一次。”
曹七脸色一黑,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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