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自幼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所学皆是权衡利弊、顾全大局。为一个合作对象如此大动干戈，并非他最“经济”的选择。可他做了，并且毫不犹豫。
“是。”陆英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张嬷嬷还悄悄递了个小包裹出来，说是她们东家的一点心意，务必要交到世子手上。”
“哦？”陆璟挑眉，放下茶盏，“拿来。”
陆英将一个用青色细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物件呈上。包裹不大，入手微沉。
陆璟挥退陆英，独自在灯下拆开。青布之下，是一个素净的白玉瓷罐，触手温凉。罐身没有任何花纹点缀，只在底部有一个极小的、篆书的“颜”字印记。旁边还附着一卷小小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略显克制却风骨内蕴的字迹，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简洁的几行字：
“此香名曰‘冰魄兰息’。置于案头或随身佩戴，可清心明目，解暑凝神。夜阑处理公务时点燃，或有助益。”
陆璟微微一怔，打开瓷罐的盖子。一股清冷幽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仿佛月夜下的空谷幽兰，带着一丝凉意，瞬间驱散了书房内些许的沉闷，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拈起一颗香丸，色泽深褐，圆润可爱。这香气……与他平日所用宫中御赐的浓郁檀香、沉香截然不同，更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甜腻花香。它独特，清雅，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冷静与智慧。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陆璟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清浅的笑意。
他没想到“颜先生”会送他礼物，更没想到，送的会是这样一个……如此贴合他心意的东西。
他身为国公世子，又是皇帝看重的人，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奇珍异宝见过不知凡几。可没有一件礼物，像这罐小小的香丸一样，让他感到如此……熨帖。
这不是贿赂，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基于了解的、真诚的回馈。对方注意到了他可能会劳神费心，便送来了安神静思的香。这份细心与关怀，超越了冰冷的商业合作，带上了一丝温暖的、属于“朋友”的色彩。
他珍重地将瓷罐盖好，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颜”字。
“颜先生……”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的是屏风后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是月色下那个清越而充满见解的声音。
他越来越好奇，这扇屏风，究竟还能隔在他们中间多久？
两日后，“玉颜斋”后院静室。
沈清弦依旧坐在屏风之后，心情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她不知道他是否收到了那份礼物，更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这种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对她而言很是陌生。
约定的时辰，陆璟准时到来。
“颜先生。”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清越而平稳。
“陆公子。”沈清弦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冷静，“今日是来确认新一批口脂的色样？”
“是，也不全是。”陆璟在屏风前的椅子上坐下，随从将一个小锦盒放在他手边的桌上便退了出去。
沈清弦心中微动。
陆璟没有先谈公事，而是轻轻将那个锦盒推向屏风的方向。“前日收到先生的赠礼，香气清雅独特，甚合我心。陆某在此谢过。”
沈清弦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道谢，微微一怔，才道：“公子喜欢便好。些许微物，不足挂齿，聊表谢意，多谢公子日前出手解围。”
“先生客气了。”陆璟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礼尚往来，陆某也有一物，赠与先生。”
送礼？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会送什么？
“公子不必如此……”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先生先看看再说。”陆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觉得，先生或许会对此物感兴趣。”
他的话成功勾起了沈清弦的好奇心。她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春桃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锦盒拿起，绕过屏风，递到沈清弦手中。
锦盒是普通的紫檀木所制，没有任何花纹，触手却光滑温润。
沈清弦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任何珠玉宝石，而是一本线装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题名。
她带着疑惑，轻轻拿起，翻开第一页。
《南行货殖杂记》
她的手微微一颤。这是一本游记，更准确地说，是一本商人游记！记录的是前朝一位商人沿漕运南下，一路所见的风土人情、物产商贸、市舶司见闻乃至各地独特的经商手段。
这本书，她前世似乎隐约听说过其名，据说因其内容涉及许多非正统的“牟利”之术，并未广泛刊印，存世极少，堪称孤本！对于一心经商的她而言，这本书的价值，远超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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