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瑞雪初霁。
镇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朱红廊柱上贴着崭新的洒金楹联,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在暮色初临时分次第点亮,将整个府邸映照得宛如琼楼玉宇。厨房里飘出年夜饭的香气,丫鬟仆役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容。
这是陆璟与沈清弦成婚后的第五个除夕。
暖香萦绕的正房内,沈清弦正坐在妆台前,由贴身侍女云苓为她梳理晚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端丽的脸庞,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不仅未减半分颜色,反而添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后独有的从容气度。
“夫人今日戴这支赤金点翠步摇可好?”云苓从首饰匣中取出一支华美的发簪。
沈清弦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妆匣最深处的一个锦囊上。她伸手取出锦囊,解开丝绦,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样式奇特的木簪。
簪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温润光滑,簪头雕刻的图案却并非寻常的牡丹凤凰,而是一枝虬劲的梅枝与一尾灵动锦鲤相互缠绕。梅花五瓣分明,锦鲤的鳞片纤毫毕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巧妙融合,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之美。
“戴这支吧。”沈清弦轻声说。
云苓微怔:“这木簪虽雕工精巧,可今日是除夕家宴,夫人戴这个是否太素了些?世子爷前些日子不是才送了那套红宝石头面……”
“就这支。”沈清弦的语气温和却坚定。
云苓不再多言,小心接过木簪,为她绾入发髻。乌发如云,紫檀的深色衬得她肤色越发莹白,那梅与鲤的图案在发间若隐若现,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妆毕,沈清弦起身走向窗边。窗外庭院中,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雪地里嬉戏。
五岁的陆承烨穿着宝蓝色锦缎棉袍,正一本正经地堆着一个雪人。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像极了陆璟,小小年纪便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此刻却因专注而微微抿着唇,那神态倒让沈清弦想起陆璟处理公务时的样子。
三岁的陆昭月则裹在火红的狐裘里,像个滚动的雪团子,围着哥哥的雪人转圈,时不时伸出戴着兔毛手捂的小手,试图给雪人“戴”上一片枯叶当帽子。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一双杏眼灵动清澈,笑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哥哥,哥哥,它要不要围巾呀?”昭月仰着小脸问。
承烨想了想,认真道:“雪人不冷。不过……可以给它系一条。”说罢解下自己颈间沈清弦亲手织的毛线围巾,小心翼翼地绕在雪人脖子上。
沈清弦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娘亲!”昭月眼尖,瞧见了窗内的她,立刻张开双臂跌跌撞撞跑过来。承烨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牵着妹妹走到廊下。
沈清弦推门出来,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拂去他们发梢的雪沫:“冷不冷?”
“不冷!”昭月奶声奶气地说,又将小手贴上母亲的脸颊,“娘亲的脸凉凉的,昭月给娘亲暖暖。”
承烨则从怀中掏出一个温热的袖炉:“爹爹说娘亲怕冷,让我把这个带给娘亲。”
沈清弦心中一暖,接过袖炉。这父子二人,连细心都如出一辙。
“爹爹呢?”她问。
“爹爹在书房,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要准备,晚膳前就过来。”承烨回答得条理清晰。
沈清弦心中微动,却未多问,只笑道:“那我们先去暖阁,等爹爹一起来守岁。”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陆璟站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柄刻刀,正进行着最后的修整。他面前摆着的,正是那支紫檀木簪的雏形——原来沈清弦发间那支,竟是他亲手所制。
烛光下,他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若是让朝中同僚看见,那位以雷霆手段整顿商税、在御前侃侃而谈的陆侍郎,此刻竟如最虔诚的匠人般雕琢一支女子发簪,怕是眼珠子都要惊得掉出来。
最后一刀落下,梅瓣的边缘变得圆润柔和。陆璟放下刻刀,长长舒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层细腻的珍珠粉。他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簪头雕刻的凹陷处,这是为了让图案在光线下能有更柔和的晕染效果——这个技巧,还是他某次听沈清弦与匠人讨论胭脂制法时默默记下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木簪举到灯下仔细端详。
梅枝傲雪,锦鲤跃波。
梅,是她。历经风雪,终绽芬芳。
鲤,也是她。逆流而上,改写命运。
这支簪,他从半年前就开始设计,选料、绘图、雕刻,全是亲力亲为。刻坏过三块木料,手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才终于做出了满意的成品。昨夜趁她熟睡,才悄悄将之前那支试验品换了出来——她竟真的戴上了,且似乎并未发觉不同。
想到这里,陆璟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将新簪小心收入一个沉香木盒,整理衣袍,转身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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