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年银杏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金。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石桌上摆着一副白玉棋盘。黑子温润如墨玉，白子莹润如羊脂，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只修长的手拾起白子，轻轻落在“天元”位。
“夫人这一步，倒是出乎为夫意料。”陆璟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清弦，眼中带着温润的笑意。岁月在他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沉淀出一种儒雅沉稳的气度。
沈清弦今日穿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正是当年陆璟亲手设计的那支。她唇角微扬，眸光流转间，依稀仍是当年那个在“玉颜斋”里与他据理力争的聪慧少女。
“世子爷教导有方，妾身这些年，总该有些长进。”她故意用旧时称呼，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陆璟失笑，摇头道：“夫人这是在揶揄我。论棋艺，三年前我便已不是你的对手了。”说着，又落下一枚黑子，“承烨前日来信，说在江南巡抚任上推行新税制颇为顺利，当地商户响应者众。”
提起长子，沈清弦眼中笑意更深：“这孩子像你，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只是信中也提到，江南多雨，旧河道时有溃堤之患，他向工部请拨的款项，可批下来了？”
“陛下已准了。”陆璟从容道，“昭月从旁帮了大忙——她领着户部的算吏，将历年治水款项的账目核得清清楚楚，何处虚报、何处可省，一目了然。工部那些人见了账本，半个不字也不敢多说。”
说到女儿，沈清弦又是骄傲又是无奈：“这丫头，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一个姑娘家，整日埋首账册之中，倒比那些老账房还精。前几日皇后娘娘召我入宫，还笑说该给昭月封个‘女尚书’才是。”
“那便封一个，有何不可？”陆璟语气坦然，“陛下圣明，早已开了女子入国子监读书的先例。咱们的女儿，若能以才学立世，不必依附任何人，正是你我毕生所愿。”
沈清弦心中一动，望着眼前人。
三十载光阴倏忽而过。眼前这个人，从青涩俊朗的国公府世子，到如今位高权重却依旧温润如玉的朝廷重臣；从初遇时那个带着几分傲气与她争辩的少年，到如今事事以她为念、懂她知她的夫君。
他从未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她的才智，反而始终是她最坚实的支持者。她的商号、她的女子学堂、她的一切惊世骇俗之举，他都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去风雨，为她撑起一片天。
“怎么了？”陆璟见她望着自己出神，温声问道。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沈清弦收回思绪，落下一子，“想起当年在‘玉颜斋’，世子爷非要压价三成，说我的胭脂‘虽好，却不值那个价’。”
陆璟闻言，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时我奉旨采办，自认精明，却不料被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后来才知，那小姑娘不仅精通商道，琴棋书画亦是无一不精，更是我心心念念要寻的知己。”
“油嘴滑舌。”沈清弦轻笑，耳根却微微泛红。
“祖父！祖母！”
清脆的童声由远及近。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跑在前头，穿着宝蓝色小袍子，跑得额上见汗。后面跟着个略小些的女孩，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衫，手里举着个蝴蝶风筝，笑得眉眼弯弯。
“慢些跑，仔细摔着。”沈清弦忙放下棋子，张开手臂。
男孩一头扑进她怀里：“祖母，孙儿今日背完了《千字文》，夫子夸我了！”
“珩儿真聪明。”沈清弦摸摸孙儿的小脑袋，掏出手帕替他拭汗。
女孩则跑到陆璟身边，撒娇道：“祖父祖父，风筝挂树上了，您帮玥儿取下来好不好？”
陆璟将小孙女抱到膝上，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哪棵树？祖父带你去。”
“就在那边！”小丫头指着园子东角。
陆璟起身，牵着小孙女的手往那边走。男孩也从祖母怀里跳下来，跟了过去：“妹妹笨，放个风筝也能挂树上。”
“哥哥才笨！是你让我往那边跑的！”
“我哪有……”
沈清弦看着祖孙三人的背影，笑意盈满眼眸。
这是承烨的长子陆明珩和昭月的长女周清玥——昭月嫁给了国子监祭酒周家的嫡子，那孩子也是个开明的，支持妻子继续在户部任职。两个孩子常来国公府小住，给这座大宅添了无数欢声笑语。
不多时，陆璟一手抱着小孙女，一手牵着孙子回来，那蝴蝶风筝已取下来了。
“祖母，您瞧！”小清玥献宝似的举起风筝。
沈清弦接过，见那风筝做工精巧，蝶翼上绘着繁复的花纹，不由得赞道：“真好看。是谁给玥儿做的？”
“是娘亲！”小丫头骄傲地说，“娘亲说，这是‘玉颜斋’新出的花样子，叫什么……‘蝶恋花’！”
沈清弦与陆璟对视一眼，俱是莞尔。
“玉颜斋”如今已是大晟朝首屈一指的胭脂水粉商号，分号开遍各州府。沈清弦虽已退居幕后，但女儿昭月接了过去，常常推出些新奇花样，很受京中贵女追捧。这“蝶恋花”系列，想来又是她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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