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夜向前扑倒,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整条小腿的重量加上惯性地砸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在了积水的路面上。
水花溅起来。
疼痛从膝盖的位置炸开来,沿着腿骨一路窜到腰间。膝盖磕在硬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
纱夜姐——!朝斗蹲下来,手放在她肩上,你没事吧——能不能站起来——
纱夜趴在地上,没有回答。
雨水打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冰冷的手指不断地戳她的脊梁骨。她的脸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鼻子里。沥青地面的粗糙颗粒硌着她的下巴和额头,积水的凉意从脸颊渗进骨头里。
膝盖好疼。
但她没有动。
——就这样吧。
她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趴着吧,就这样淋着吧。淋到雨停——不,雨不会停的。在她的人生里,重要的日子,雨不会停。
雨停了还会再来,再来的时候会更大,大到把一切都淹没。
她连告白的勇气都是借来的——借烟火的光,借集市的暖,借朝斗今天格外靠近的距离。所有这些外在的、暂时的、靠不住的东西,给她壮了一天的胆。现在它们被雨冲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勇气从来都不属于她。它们是烟火给的,是灯笼给的,是河边夕阳给的,是朝斗的目光给的。
它们像一盏灯,雨一浇就灭了。而她自己呢?她自己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连从水洼里把脸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在疼,浴衣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层湿冷的茧——她就这么趴在积水的路面上,像一只被雨打落在地上的蝴蝶,翅膀湿透了,再也飞不起来。
如果世界不让她说,那就不说了吧。
就像小时候那样——站在窗前看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烟火。
就像每一次那样——鼓起勇气,又被一场雨浇灭。浇灭之后告诉自己下次再努力,然后下次又浇灭,再下次又浇灭。浇到后来,连下次再努力这五个字都变得像一句嘲笑。
纱夜的手指在水洼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掌心里全是水,攥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脸上有一种有别于雨水的温热。
很小的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比雨水暖,比雨水咸。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打在脸上渗进来的,但她的胸口开始发紧,喉咙里有一种东西在往上涌——像被堵住的水管,再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呜……”
她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暴雨的噪声太大了——雨打在地面上的声音、风刮过屋檐的声音、远处还有人在喊叫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把纱夜的哭泣掩埋得干干净净。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嘴唇在翕动,但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哭法——在暴雨里哭。没有人能看到你的泪水,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你的悲伤和这场雨混在一起,变成了这场雨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出来。
她趴在积水的路面上,双手攥着水洼里的空气。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膝盖里膨胀,把痛觉挤到了边缘。但那种麻比疼更难忍受,因为它让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朝斗蹲在她旁边,听不到她在哭。
他也看不清她脸上的泪水——雨水从她的头发上、额头上、下巴上不停地往下淌,就算有眼泪也混在雨水里了,根本分不出来。
他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淋着雨,手放在纱夜的肩上,一动不动。
他或许不知道她在哭,他只看到她趴在积水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也许是冷的,也许是疼的,也许两者都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学过急救,知道怎么处理擦伤和骨折,可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个趴在雨里不肯起来的女孩。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没有动,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所有人都在跑的时候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不知道她嘴里念的又下了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她不走,他也不走。
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打在他的肩膀上,打在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的身体上。每一滴都像一颗小石子,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他低头看着纱夜湿透的头发——早上日菜帮她盘好的发髻已经完全散了,长发铺在积水的路面上,像一条沉在水里的蓝灰色绸带。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雨水打在他只穿着T恤的肩膀上——冰凉的,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他把外套盖在了纱夜的头上。
布料落下来的瞬间,纱夜的世界暗了,雨声变闷了,光线被挡住了,连打在身上的雨都被这件外套隔开了一层。外套上有朝斗的体温——虽然也被雨淋过,但还是比雨水暖一些。那种暖贴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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