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陆明远果然回来了。他一进院子，脸上便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早间沈清辞独自回国公府的事从未发生过。
“清辞，我回来了。”他一边由着小厮伺候脱去官袍，换上家常的直缀，一边走到内室，很自然地在沈清辞身旁坐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听说你今日回国公府看望岳父岳母了？怎么不等我休沐一同前去，也好显得郑重些。”
沈清辞正拿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见他伸手过来，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避开了他的碰触，将剪下的一小片枯叶丢进旁边的瓷碟里。
“不过是突然想家了，回去随便坐坐，哪里需要那么大的阵仗。”她语气平淡，目光仍落在那些翠绿的叶片上，“父亲母亲一切都好，劳夫君挂心了。”
陆明远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收回，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笑道：“岳父岳母安好，我便放心了。你回去一趟，心情可好些了？我瞧着你脸色似乎比前两日红润了些。”
这时，春桃带着小丫鬟们提着食盒进来布菜。简单的四菜一汤，摆在了外间的圆桌上。
“先用饭吧。”沈清辞放下银剪，站起身。
两人在桌边坐下。陆明远依旧是那副体贴的模样，先给沈清辞舀了一小碗火腿鲜笋汤，放在她面前。
“尝尝这个汤，厨房说用文火炖了半日，最是清淡滋补，你病体初愈，正该多喝些。”
沈清辞用调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喝。
陆明远自己吃了几口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眉宇间带上些许愁容。
“清辞，”他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今日在衙门，又听到些风声，真是一刻不得安生。”
沈清辞抬起眼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还不是吏部那边，”陆明远揉了揉额角，“我那考核评语，本是极好的，升迁应是十拿九稳。可如今盯着那位置的人不少，听说……听说上面那位，”他含糊地向上指了指，“似乎更属意另一位有些背景的。这临门一脚，若是被旁人挤了下去，之前所有的打点、所有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带着期盼与忧虑交织的神色：“我思来想去，恐怕还得再下些功夫。若是能请动一位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重量级人物帮忙美言几句，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只是……这等人物，门槛高，寻常礼物怕是入不了眼，需要些……需要些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我记得……你嫁妆里，是不是还有一幅前朝古画？好像是叫什么《秋山访友图》？是那位极有名的隐逸派大家的真迹，岳父大人当年也是费了好大心思才得来的。若是能将此画作为敲门砖，或许能请动那位大人开尊口……”
沈清辞拿着调羹的手停住了。那幅《秋山访友图》，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因为她喜欢，才特意放进她嫁妆里的，说是让她留着压箱底，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前世，这幅画也确实在不久后，被陆明远用类似的理由“借”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她缓缓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汤汁温热鲜美，她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那幅画……”她慢慢咽下汤，语气带着些为难，“父亲当初给我时，千叮万嘱，说是家传之物，意义非凡，让我务必仔细珍藏，不可轻易示人。若是知道我们拿去打点……恐怕会惹他老人家不快。”
陆明远立刻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岳父大人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的前程就在此一举！况且，我们并非要将画送人，只是‘借’与那位大人赏玩一段时日，等事情落定，自然能完好无损地拿回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想来岳父大人即便知晓，为了我的前程，为了你今后的诰命风光，也能体谅一二。”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打算。
沈清辞垂下眼眸，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应道：“夫君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借，若是真能帮上夫君，那……那幅画，我明日找出来便是。”
陆明远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伸手过来，这次准确地覆上了沈清辞放在桌边的手，轻轻拍了拍：“清辞，还是你深明大义，知我懂我！你放心，待我他日飞黄腾达，定不会辜负你今日相助之情！”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沈清辞感到一阵不适，却强忍着没有抽回，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夫君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她抬起眼，看向陆明远，脸上挤出一丝温顺的笑意，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不知夫君打算何时去拜会那位大人？我也好提前将画找出来，仔细检查一番，免得有所疏漏，失了礼数。”
陆明远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还不急，那位大人近日公务繁忙，待我寻到合适的时机，再与你细说。总归也就这几日了。”
“哦，这样啊。”沈清辞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饭。
陆明远见她如此顺从，心情大好，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些衙门里的趣事，只是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透露出升迁一事竞争激烈、时间紧迫的意思。
这顿饭，沈清辞吃得并不多。她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提到的那位“御前说得上话的重量级人物”，始终语焉不详，连个姓氏官职都没有。借画赏玩？前世那画可是一去不复返。还有他那份掩藏在忧虑下的急切……似乎比记忆中来得更早，也更强烈了些。
是因为她今日突然回国公府，让他感到了什么不安，所以想更快地攫取利益，稳固控制？还是说，他那边……除了官场打点，另有其他急需用钱的地方？
比如，那个被他金屋藏娇的柳依依，以及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饭后，陆明远又体贴地嘱咐沈清辞早些休息，说自己还要去书房看会儿公文。
沈清辞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对正在收拾桌子的春桃淡淡吩咐道：“把这些都撤了吧，我没什么胃口了。”
她走到窗边，夜色已然降临，院子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陆明远啊陆明远，你这蛛丝马迹，露得可是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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