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皇帝突然病倒了。
消息传出来时,沈清辞正在书院里看宋夫子试讲新编的算学课程。春桃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宫里……宫里传话,让国公爷即刻进宫。”
沈清辞心一沉:“陛下……”
“说是病得厉害,召几位重臣托孤。”
沈清辞立即起身:“我回府等消息。”
裴国公府里,周嬷嬷已经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好……陛下若是……若是……”
“嬷嬷别慌。”沈清辞稳住心神,“去把国公爷的朝服准备好。春桃,让厨房备些清粥小菜,国公爷回来怕是没心思吃油腻的。”
她自己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正厅等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风刮得树叶哗哗响。
裴烬是深夜才回来的。他一脸疲惫,朝服都没换就进了正厅。
“怎么样?”沈清辞迎上去。
“陛下……确实不大好了。”裴烬坐下,接过她递的热茶,“太医说,也就这几日的事。今日召了我和几位阁老,还有宗正寺的几位王爷。”
“说了什么?”
“安排后事。”裴烬声音低沉,“太子继位,几位辅政大臣的人选也定了。我是其中之一。”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陛下单独留你说话了?”
裴烬点点头:“临走时,陛下让其他人都退下,单独问我……问我对新君的看法。”
“你怎么说?”
“我说,太子仁厚,有明君之相。臣定当竭诚辅佐,绝无二心。”裴烬看着她,“陛下听了,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说……‘裴卿,朕信你’。”
沈清辞心里五味杂陈。老皇帝在位这些年,对裴烬既倚重又忌惮,如今临终前这句“朕信你”,到底是真心话,还是最后的试探?
“太子那边……”她轻声问。
“太子今日也在。”裴烬道,“陛下让他给我们几个行礼,说‘往后要听几位辅政大臣的话’。太子很恭敬,一一拜过。”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是宫里又来人了,这回是太子身边的太监。
“国公爷,太子殿下让奴才传话,说明日早朝前,想请您先到东宫一趟,有事请教。”
裴烬应了,送走太监,对沈清辞苦笑道:“看,这就开始了。”
“你去就是了。”沈清辞柔声道,“太子年轻,又是新君,自然要多请教老臣。你如实说,该帮的帮,该劝的劝。”
第二天,裴烬天没亮就去了东宫。太子确实谦虚,问的都是治国理政的事——如何安抚边民,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平衡朝中各派势力。
裴烬一一答了,末了说:“殿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力道要稳。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事慢不得。臣等辅政,终究是辅,最终拿主意的,还是殿下。”
太子认真听着:“国公爷的意思是……”
“意思是,殿下要有自己的主意。”裴烬道,“我们这些老臣,见识或许多些,但未必都对。殿下要多听,多想,然后自己做决定。”
从东宫出来,直接上早朝。朝堂上气氛肃穆,谁都知道老皇帝时日无多。议事时,几位阁老说话都格外小心,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
下朝后,裴烬又被叫到御书房。皇帝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靠在榻上,让太监搬了凳子给裴烬坐。
“裴卿啊,”皇帝声音虚弱,“朕这一辈子,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但有一件事,朕觉得做对了——就是重用你。”
“陛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皇帝摇摇头,“你这个人,有能力,但懂进退;有脾气,但知分寸。最难能可贵的,是你不贪权。朕这些年试探过你多少次,你每次都能让朕放心。”
裴烬沉默片刻:“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帝笑了,“朝中多少人,连本分都尽不好。裴卿,太子年轻,朕把他托付给你,还有几位阁老。你要帮朕……看顾着他。”
“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裴烬,朕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没有二心?”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撕破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
裴烬起身,跪地,叩首:“陛下,臣若有二心,天诛地灭。臣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家人安康。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许久,皇帝长长舒了口气:“起来吧。朕……信你。”
从宫里出来,裴烬觉得背上全是冷汗。秋风一吹,透心地凉。
回到府里,沈清辞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不对。等他把御书房的事说了,她也沉默了。
“这真是……最后的考验了。”她轻声道。
“是啊。”裴烬苦笑,“不过我答得问心无愧。清辞,这一世,咱们真没想过要什么滔天权势。能安稳过日子,能做些实事,就够了。”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我知道。陛下……其实也知道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难免多疑。”
三天后,老皇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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