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范轻柔平静问道。
“猜的，唐鸢既然是你姐姐，那你十有八九会在这里和她一起接入会议。”
范轻柔多看了他两眼。
艾瑟最近变了很多，能力强了，聪明了不少，也现实了不少。只有在羌离面前，他还是以前那副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想到这，范轻柔笑了：“看来你在这个世界适应得很好。离……羌离让你来的？”
“不，她不知道。”艾瑟说。
“也是，如果被她知道，那只她救下的猫，现在也成了会冷脸放狠话的家伙，她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艾瑟不为所动，他抱臂，堵住范轻柔的去路：“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怎么了吗？”她轻声说。
“你明知道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为什么要说谎。”
“没进过那个副本的人，也有资格判断我说谎了？”
艾瑟：“副本里的NPC根本不知道恩人是NPC，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因此放过她。在脱离副本之前，我们根本不会有NPC和玩家的概念。”
“……但是，你们还是以某种别人不知道的方式作弊了吧。”范轻柔沉默了片刻，说，“不然，你又是怎么会一夜之间变得那么厉害？”
这下换艾瑟沉默了，他没法反驳。
范轻柔也不说话。他们长久沉默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四周越来越大的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瑟说：“……可我和恩人，从始至终，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们的成功并没有建立在你们不能成功的基础上。”
他们只是想实现他们的愿望。连这样……也不行吗？
艾瑟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范轻柔看见了他迷茫的眼神，她心中一痛，被他什么也不知道的天真刺痛，这算什么，搞得好像全是她的错，好像她是什么不通情理、十恶不赦的坏蛋一样！
于是她歇斯底里地撕下她淡漠的面具：“你们这些机器人知道什么！你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哈哈哈哈哈……你们的存在，就已经足够伤害我了。”
“你们的一切都来得那么容易，你们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就可以把别人一辈子求之不得的东西随随便便写进自己的程序里。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天赋，也根本不懂没有天赋的人过得有多么痛苦！”
“你们就好好待在你们的数字世界不好吗？为什么要来我的世界？像个无所不能的天神一样降临，然后把我这种本来就不值一提的普通人，更加对比地低到尘埃里去……”
范轻柔低下头，咬牙。她拳头攥得如此之紧，以至于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透流下。
“你懂什么、你们都懂什么……我恨你，恨羌离，恨你们的一切。”
“你们都死了才好，这里不属于你们，滚出去……你们在这个世界的一切……”
范轻柔猛地抬头，她将捏紧的拳头松开，紧紧贴在艾瑟的胸膛上，感受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这里……”
手上移，摩挲他的锁骨：“这里……”
手再往上移，掐住艾瑟的脖颈：“这里……”
手继续上移，来到艾瑟的脸颊。她放松力道，仿佛褪去所有愤怒，像一片羽毛一样，极尽温柔地抚摸他的脸：“还有这里……”
然后，重重的“啪”地一声。
刚才还温柔抚摸的手掌，转瞬之间，狠狠扇了艾瑟一巴掌。他脸上迅速浮现出通红的掌印。
范轻柔凄苦地大笑：
“你们身上这些血肉，有一分是真的吗？有一分不是程序设定好的吗？！”
“你们只是披着人皮的机器罢了，永远也成不了真的人！”
恨、恨、恨、恨、恨！
她恨这些假人的全部！
一想到之前的友好也不过是虚假的设定，她就恶心地想吐！
都是因为他们，她才会比之前更加凄惨更加不堪。
谢谢你，艾瑟，如果不是你追过来问我要个说法，我可能还不会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厌恶你们。
终于，全说出来了。
趁着艾瑟呆住的工夫，范轻柔从他身边闪身而过，冲入楼底之外、如织的雨幕中。
然而，她还没走出去多远，却感到手腕从身后被人抓住。
“……？！”
范轻柔转身，惊讶看见是艾瑟。他脸上还留着掌印，正牢牢抓住她的手。
他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入雨中离开。
一句话都没说。没有解释，没有怒骂，连一句叹息也没有。
范轻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看手中的伞，抬手抹了抹眼睛，然后将伞狠狠丢在路边，淋雨走向和他截然相反的路。
……
只是，那么大的雨，是谁在哭呢。
#
范轻柔走出十几米后，一个身着黑色雨衣、立着雨帽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雨变得越来越大，她们谁都没能认出对方。
穿着雨衣的身影径直走进了范轻柔刚刚从中离开的大楼，上身前倾，倚靠在前台桌面前，急迫地和前台的SevenDays员工说：“我要见许明远。”
前台的漂亮女孩虽然保持着职业笑容，但她看着来人带来的一身雨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退。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我要见他。”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您就不能见许总呢。”
“我有很重要的事。”来人摘下雨帽，露出化着精致辣妹妆、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脸，“你就说，是江虞雾子要见他。”
前台看着从她雨衣上不住往下滴的水，嫌恶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成礼貌微笑，并招手叫来保洁清理。
“小姐，不好意思，我们的流程……”
六月六猛地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不容拒绝地递到前台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就说，是江虞雾子要见他。”
前台没法，只能拨通了总办的电话。
片刻之后，她放下电话，表情不无意外。
她有些补救似的不好意思，对六月六陪笑：“江小姐，请上楼，许总同意了您的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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