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离在黎心的记忆中看见了傅之紫。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傅之紫。
傅之紫送给了黎心那朵纸折的山茶花。那朵被黎心珍藏在心脏最深处，承载了她最深的求生意识的山茶花。
他们早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羌离突然想起来很多有关傅之紫不同寻常的地方。
为什么他能够随意穿梭不同的副本世界？为什么他的记忆不会被重置？为什么他……这次又没来？
傅之紫，到底是谁。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攫住了羌离的心脏。羌离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觉得，喉咙苦苦的。
她曾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傅之紫的人，曾以为傅之紫只是个被困在深宫、对这个复杂的愿望游戏一无所知、等着她去拯救的小皇帝。但现在，一切却翻过来了。
原来一无所知的是她自己。
傅之紫知道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不管多久。黎心，我等你。”
他也没有告诉她，原来他曾经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黎心的记忆就停在这里戛然而止，点到即止，又残酷。
后面的记忆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灰色，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她羌离连真相都看不真切。
一种淡淡的哀伤感裹上了她的意识，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稠到像是化为了实质，附着在她的意识上，将她的意识不断往下拖。一直要拖到这具身体的最底层，那全部由同样的哀伤凝结而成的、无边无际的粘稠沼泽。
黎心也有一样的哀伤，她的底色全都是由这种哀伤组成的，但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哀伤？
但羌离来不及想明白了，她的意识将不复存在，将要和这具身体完全地合为一体。
她就要被这具身体，完、全、吞、噬了。
所有景象都在褪去，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无边无尽的黑暗。眼皮难以抵挡地闭上，她将永远沉入这种黑暗。
“……离离姐！”
直到一声来自天外的呼唤炸雷般响起，惊醒将要沉睡的她。
羌离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无边黑暗的一角崩落了。
一道外界的光束从那个角落照射进来。
她透过崩落的一角，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轻柔？！”
黑暗碎裂开来，越来越多的碎片崩落，露出外面的世界。
她看见范轻柔在拼命割开缠绕住自己的花藤、用自己去代替被缠住的她，随着范轻柔的动作，她的世界越来越光明。
但是范轻柔逐渐被缠绕得动弹不得。
“轻柔！”
不要、不要……！
羌离朝着外面的范轻柔呼喊。但她现在只是一介意识，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外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范轻柔代替她，成了被吞噬的那一个。
她看见范轻柔越来越虚弱，却仍然要替她割掉最后的藤蔓。
她看见范轻柔对着她微笑。
她看见范轻柔嘴唇微动。
【活下去吧，离离姐。】
范轻柔无声地说。
最后一片黑暗也彻底崩落，羌离的世界光芒大盛。
#
羌离睁开眼，不是虚幻的眼，而是真真切切、生物学上的眼睛。
她感受到自己酸软无力的肢体、疼痛的伤口、虚弱的呼吸，全都是真实可感的，她……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羌离确认这一点后，第一件事就是往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范轻柔爬去。
她的身体还是完全无力、仿佛大病初愈的状态，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用双手勉强支撑爬着，去靠近离自己咫尺之遥的轻柔。
“轻柔……轻柔……轻柔……”
羌离虚弱到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无声念着轻柔的名字，靠近她、抱住她、抱紧她。
怀里的范轻柔已经无法做出回应了。
她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和她说上。
“轻柔、轻柔……”
羌离手指轻轻一抬，她和黎心的身体建立的连接还在，只这么一抬，束缚住范轻柔的全部花藤都被自发断开落下，露出原本的范轻柔。
羌离抱紧她的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哭，没有落一滴泪，只是絮絮叨叨和范轻柔说着话。
说很多废话，那些自她们闹矛盾以来，一直积攒的、想说但没说的废话，羌离全都一股脑地说给了范轻柔听。
“轻柔我攒了好多积分了，可以和你们出去玩了。之前你说的想带我和六六去的那家店，我们可以去了，我请客好不好？还有Q城的冬天要来了，我从来没经历过现实里的冬天，要买什么样的过冬衣服啊你之前答应我陪我去挑的。你妈妈还让你给你姐姐送盒饭吗，不要送了，我去找你妈妈好好说清楚。明明你也是个宝贝，为什么要这样委屈你啊？轻柔，你醒一醒，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说好要一起干的。我们要一起去六六的老家玩，一起去环游世界，艾瑟还要开猫咖呢，你很喜欢小猫吧，你不是喂了好多流浪猫的吗，等我们环游世界回来，你们可以一起开猫咖。六六做咖啡，你照顾小猫，艾瑟当服务员，我给你们打杂。我们、我们……”
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
艾瑟的尸骨还在外面，还在巨噬细胞的肚子里。
轻柔的尸骨在她怀中。
她说不下去了。
她有什么资格，说永远在一起？
全是她的错，全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大家才会死。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错误、灾难。她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她就该永永远远、做一个NPC，永远不要试图去介入别人真实的人生。
她埋首在范轻柔逐渐冰凉的怀里，肩膀不住耸动，嚎啕大哭。
她抱着范轻柔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似乎只要足够用力，她就什么都没有失去。
有什么东西从范轻柔的手中咕噜噜滚落。
羌离抬起朦胧的泪眼，向声音的方位看去。
一瓶完好的治疗药水，之前被范轻柔提前取出、牢牢抓在手中，现在从手中滚落在地。
药水似有灵性，径直滚落到昏迷的六月六身边，六月六先前只是勉强止住了血，但腿的伤口仍旧狰狞可怖。
羌离抽了抽鼻子，明白了范轻柔最后的用意。
“轻柔，你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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