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
范质收起思绪,铺开一张信纸。他要在天子离京前,写一封密奏——不涉党争,只论实务。他要建议柴荣,在洛阳期间,可暗中派员巡查淮南,不仅要查豪强抗法,也要查清丈过程中是否有地方官趁机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新政要推,但不能给贪官污吏可乘之机。”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
云州马场·寅时三刻
火镰擦过燧石,迸出几点火星。
第三下了。
李狗儿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趴在冻土上两个多时辰,四肢早已麻木。他咬着牙,第四次擦动火镰。
“滋——”
一点火星落在引火绒上,冒起细细的青烟。李狗儿连忙凑近去吹,气息控制得极轻,生怕一口气把这点希望吹灭。绒上的红点渐渐扩大,终于腾起一小簇火苗。
他迅速点燃浸了油脂的麻绳引信,将纵火粉包往草料垛深处一塞。
“走!”陈五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十二个人同时从藏身处窜出,朝不同方向分散逃跑——这是事先定好的策略:纵火点不止一处,逃跑路线也不止一条,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分散追兵。
李狗儿朝着东北角的缺口狂奔。耳边传来草料被引燃的“噼啪”声,很快变成“轰”的闷响——纵火粉发威了。热浪从背后扑来,带着焦糊味和刺鼻的硫磺气息。
“敌袭——!”
契丹语的惊呼声四起。马场里顿时炸开锅:战马受惊嘶鸣,守卫的号角声呜咽响起,无数脚步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狗儿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缺口就在前方二十步——那三根朽坏的栅栏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此时,他脚下一绊。
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拴马桩。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听见身后马蹄声急速逼近。
完了。
李狗儿闭眼,等待弯刀砍下的那一刻。
“上马!”
一声暴喝在头顶响起。他睁眼,只见陈五不知何时折返回来,骑在一匹不知从哪儿抢来的契丹战马上,正俯身朝他伸手。
李狗儿抓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被一股巨力拽上马背。陈五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缺口。
箭矢从身后飞来。
一支擦着李狗儿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另一支钉在陈五肩胛处,皮甲被穿透,发出沉闷的“噗”声。陈五身体一颤,却没松手,反而将缰绳塞到李狗儿手里:“你控马!我断后!”
“陈头儿你——”
“少废话!”陈五反手拔出腰刀,转身面对追兵。
马匹冲出缺口,冲进马场外的荒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李狗儿回头看了一眼。
马场里火光冲天,至少三处草料垛在燃烧,浓烟滚滚而起。混乱中,他看见另外几个兄弟的身影也冲出了栅栏,正朝预定集合点奔去。而陈五骑在马上,挥舞着腰刀,且战且退,肩上那支箭随着动作颤抖,血已浸透了半边皮甲。
“别死……”李狗儿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向谁祈求,“都别死……”
战马在荒原上狂奔,寒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和焦烟味。
晋阳·北汉皇宫偏殿
郭无为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赭黄袍,头戴翼善冠——这是汉国皇帝的服饰。可这张脸,这张因长期修道而清癯、又因连日失眠而憔悴的脸,怎么看都不像真龙天子。
更像一个……窃贼。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冠,金丝缠绕的纹路硌着指尖。三个月前,他还是刘承钧驾前一个炼丹的道士,靠着进献“长生金丹”获得宠信。三个月后,他毒杀刘承钧,软禁刘继恩,清洗朝中旧臣,坐上了这把椅子。
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陛下。”内侍在殿外轻声禀报,“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朔州守将刘继忠——不,现在该叫张继忠了,郭无为赐他改姓“张”,以示恩宠——大步走入,甲胄铿锵作响。
“臣叩见陛下。”张继忠单膝跪地。
“朔州如何了?”
“已清洗完毕。”张继忠抬头,眼中带着邀功的兴奋,“杨继业旧部三百七十九人,斩二百四十一人,其余皆下狱。另有与周军暗通款曲的豪强七户,已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郭无为点点头:“做得好。但还不够。”
“陛下的意思是……”
“朕收到密报,潞州李筠正在散布谣言,说朕‘屠戮功臣、不容旧人’。”郭无为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晋阳城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声音?”
张继忠脸色微变:“确有……一些老臣私下议论。”
“都有谁?”
“这……”张继忠迟疑。
“说。”
张继忠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北汉开国时的老将、或是刘崇、刘承钧时期的勋贵。这些人手握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郭无为登基后一直没敢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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