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向所有人:“都听好了——山地作战,首重协同。快不是本事,齐才是本事!前队冲,要回头看后队;后队跟,要抬头看前队。五人如一人,进退如一,攻守如一!明白没有?”
“明白!”五百人齐声应答。
“重新来!”刘延让走回点将台,“从沟壑隐蔽突进开始——练!”
演练重新开始。这一次,阵型明显紧凑了许多。士卒们互相呼应,前队冲出一段便回头等待,后队迅速跟上,弩手始终保持在掩护位置。
赵匡胤站在演武场边缘的土坡上,静静看着。陈五立在他身后,低声道:“指挥使,这刘延让……确实有两下子。这才三天,新军的山地阵型就有模有样了。”
“他在朔州守了十几年,常与契丹游骑在山地周旋,经验都是实战中得来的。”赵匡胤目光始终未离演武场,“咱们的新军缺的就是这个。”
正说着,刘延让已发现了几处问题,叫停演练,亲自下场示范。他虽年过四十,但身手依然矫健,持盾前冲、翻滚隐蔽、起身发弩,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年轻士卒们目瞪口呆。
“这才是老兵。”赵匡胤轻声道。
演练持续到申时。结束时,士卒们个个满身尘土,汗透衣背,但眼中都闪着光——那是学到真本事后的兴奋。
刘延让走到赵匡胤面前,抱拳行礼:“指挥使,今日操练完毕。”
“辛苦了。”赵匡胤点头,“刘教头觉得,这支新军如何?”
刘延让略一沉吟:“都是好苗子,肯吃苦,学得快。只是……缺杀气。”
“杀气?”
“见过血、杀过人的兵,和没见过的,眼神不一样。”刘延让望向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年轻面孔,“他们练得再熟,也是演练。真要上了战场,见了血,会不会手软?会不会慌?不知道。”
赵匡胤沉默。这话说得残酷,却是实情。五代乱世,多少新兵练得一身本事,第一次上战场却尿了裤子,转身就跑。
“那依刘教头看,该如何?”
“见血。”刘延让说得直白,“找机会,带他们去打几场小的——剿剿山匪,清剿契丹游骑。不用多,每人手上沾一回血,这兵就成了。”
赵匡胤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北方,太行山峦在暮色中显出苍茫的轮廓。山那边,就是契丹的游骑,就是实战的机会。但擅自开边衅,是重罪。
“此事……容我再想想。”他最终道,“刘教头先回营歇息吧。今日操练得很好,晚饭加肉。”
“谢指挥使。”刘延让行礼退下。
陈五这才开口:“指挥使,刘延让说的……有道理。咱们的新军练了这么久,是该见见真章了。”
“我知道。”赵匡胤转身,朝大帐走去,“但这事,得等朝廷的旨意,得等圣人的决断。”
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消息:圣人已从洛阳返京。这意味着,朝局的焦点将重新回到汴梁。北线是战是和,很快就会有分晓。
暮色渐浓,演武场上点起了火把。士卒们三三两两往营房走,说笑声、打闹声在春风中飘荡。这些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苦练的阵法、磨破的双手、流过的汗水,很快就要在真正的战场上经受考验。
而考验的结果,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也将决定这个王朝北疆的未来。
汴梁·政事堂
酉时,堂中烛火已燃起。
范质、薛居正、王溥三位宰相对坐,中间案上摊着王朴从淮南送来的最新奏报。奏报很厚,详细记录了濠州七大户抄没的家产清单:田亩、宅邸、商铺、金银、绢帛、粮食……林林总总,折合钱粮竟达四十万贯之巨。
“四十万贯……”王溥喃喃念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几乎抵得上淮南一道半年的赋税了。”
薛居正脸色铁青:“王朴这是杀鸡取卵!七大户被抄,濠州商市已陷入瘫痪。多少依附这些大户生活的佃户、工匠、伙计,一夜之间断了生计!这般酷烈,与劫掠何异?”
“薛相此言差矣。”范质缓缓开口,“这些家产,哪一文不是民脂民膏?哪一亩不是巧取豪夺?王朴所为,是正本清源,是将被豪强侵吞的国之财赋,重新收归国库。”
“可手段——”
“手段是不得已。”范质打断他,“薛相,你我都很清楚,若不用雷霆手段,淮南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根本不会把新政放在眼里。王朴杀的是人,立的是威。这威立住了,淮南其余各州的清丈,才能顺利推行。”
薛居正还想争辩,堂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唱报声:“圣人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殿门推开,柴荣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月白常服,外面罩了件玄色披风,步伐稳而缓。
“臣等叩见圣人。”三人跪地行礼。
“平身。”柴荣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摞奏报,“在议淮南的事?”
“是。”范质躬身,“王朴送来了抄没清单,计四十万贯。臣等正在商议,这笔钱粮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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